第597章 犁地的牛(1 / 2)

清晨的光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在周桐眼皮上晃了两晃,他就醒了。

醒是醒了,人没动。

他先感觉到的是腰。腰往下那一截,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又酸又软。他试着抬了一下腿,膝盖是弯的,但大腿根那儿一使劲就发虚,像踩在棉花上。他闭着眼,默默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周桐,男,二十出头,年纪轻轻,身子骨跟被抽了筋似的。

他缓缓转过头。

徐巧还在睡。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在枕上的一把青丝。颈窝那儿有一小块浅浅的红,是昨夜他啃的,这会儿在晨光里看着,颜色淡了些。

周桐看着看着,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弯了。他侧过身去,凑到她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

徐巧眼皮一颤,醒了。她没有立刻转头,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偏过脸来。四目一对上,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瞬间就清明了。她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猛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你……”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发颤,“你离我远点。”

周桐撑起身子,凑近被团,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被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徐巧的声音从缝隙里钻出来,小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下不了床了。”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伸手隔被子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诚恳:“行,那今日我哪也不去,就在屋里陪你。”

被子猛地掀开一角,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出来,朝门口方向急促地挥了两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徐巧的声音从被子深处挤出来,又急又恼:“去做你的当值!去当值!别回来了——我现在看到你就怕!”

周桐一脸无辜,指了指自己,声音里满是委屈:“我腿也发软呢,你怕什么?”

被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哼”,然后徐巧终于从被团里探出半张脸来,朝他飞快地做了个鬼脸,舌头一吐,又缩了回去,补了一句:“我到现在还翻不了身呢!你倒好,一身的劲儿。”

周桐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哪儿有一身的劲儿了?你看我——”他掀开被子下床,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他连忙扶住床沿,稳住身子,回过头来朝徐巧摊了摊手,“你看,就我这小身板。”

徐巧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羞。

周桐穿好衣裳,在铜镜前照了照,脸色确实不算好,眼底下一圈淡淡的青。他揉了揉脸,推门出去了。

门外廊下,小桃正蹲在台阶上啃一块糕,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打颤的腿和扶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少爷,您这腿——昨晚跪了多久啊?”小桃歪着头,一脸关切,“巧儿姐消气了没有?”

周桐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消了。少爷出马,自然没问题。不仅消了,还原谅我了。”

小桃拍着胸脯,一脸劫后余生:“那就好那就好,昨天给我吓得,我都是跑过去和阿箬睡的。”

周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眯了眯眼:“瞎说。前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还看到你在逗楠楠玩呢。”

小桃理直气壮:“那能一样嘛?我跟你说,少爷,昨晚上大伙儿都不敢往巧儿姐那边凑。我在阿箬那边,也就是……虽然我感觉抢了你的气,心里消了一点,但为了不被罚抄,所以我还是——”

周桐摆了摆手,打断她:“好好好,知道了。记得给楠楠洗个澡,别弄得脏兮兮的。”

小桃“嘁”了一声:“怎么可能?我们睡觉都不敢带着楠楠。上回它在床上睡,差点被压成鼠片,从那以后它再也不敢上床了,都在旁边小窝里。”

周桐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有空的时候,把早饭送过去给你巧儿姐。”

小桃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翘得老高:“少爷,原来你是这么让巧儿姐不生气的呀。辛苦辛苦——要不要给你炖些枸杞?”

周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桃嘻嘻一笑,扑上来就要抱他。周桐下意识伸手去接,脚下一软,晃了一下,小桃顺势挂在他胳膊上,咂了咂嘴,一脸了然:“少爷可辛苦了,大晚上的还要去犁地。”

说完她松手就跑,边跑边喊:“我去给巧儿姐拿饭!”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去洗漱了。

早饭吃得简单。周桐坐在桌边,欧阳羽在对面端着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弯了弯。老王端粥过来的时候,也看了他一眼,把粥放下,转身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三分鄙夷七分过来人的了然。

周桐低着头喝完粥,起身出门。

去城北的路上,春风已经有些暖意了,但吹在脸上还是带着几分料峭。街面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泥洼巷那一带的路面被踩得有些泥泞,但两侧的铺子和住户门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周桐一路走过去,看到几个面熟的工匠朝他点头,他也点头回去。城南的工程已经收尾了,但城北这边才铺开不久,泥洼巷是城南的模式直接搬过来的,官员们上手快,百姓们也认,半个月不到,街面上已经能看出些模样了。

周桐心里盘算着:天气渐渐暖了,怀民煤的用处不大了。得想个法子,把这摊子事继续转下去。要不……把冰块先整起来?冬天存冰,夏天卖,这门生意利润不小。反正桃城那边已经试过了,等大虎他们过来,人手也有了。

他一路想着,进了城北临时衙署。

案上的文书已经堆了半尺高。周桐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城北几处街巷的清扫进度报备。他提笔批注,一条一条往下过,倒也顺手。批了约莫两刻钟,门被推开,和珅迈着步子进来了,一身绯色官袍,脸色比平日红润,眼角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困意。

“哟,小周,来得挺早。”

和珅走到自己的主案后面坐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转过头来,目光在周桐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昨日回家,感觉如何呀?”

周桐放下笔,拱手,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托和大人的福,下官真是……体验到了不一样的地方。所以呀,和大人,今日您就好好歇歇,好好弄弄。咱们好好干活,下官给您打下手。”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刘四,把本官带的茶泡好。”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慢悠悠地道:“今日,本官继续听金瓶梅。”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和大人听,当然可以。不过下官得先说清楚——昨日讲的只是其中一小段,这本书,叫《水浒》。”

和珅挑了挑眉:“水浒?什么意思?”

周桐站起身,走到和珅案前,拿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本书讲的是,前朝一个昏庸无能的朝廷,官逼民反,一群好汉被逼上梁山泊,总共一百零八人,对应上天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讲究的是江湖情义四个字。”

和珅一听,手在案上拍了一下,眼睛亮了几分:“你小子可以啊!照你这么说,本官这茶带得值了。不仅茶——”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昨日五皇子那吃食,送到你府上没有?”

周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昨日回去,满脑子都是罗袜,那包吃食的事,他是真忘了个干净。估摸着是让小桃她们收起来藏到后院去了。

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送了送了。不过今日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过来。”

和珅摆了摆手,也不追究,反倒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本官跟你说个事——你做好准备吧。”

周桐抬眼看他。

和珅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昨日,咱们墙后面那几位,应该也回去了。你那首诗词,恐怕……要传开了。”

周桐端着茶盏,表情平静得很:“和大人放心。家里那位已经哄好了。不仅哄好了,而且——”他抿了一口茶,“那首诗词对下官来说,平平无奇。”

和珅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先是一愣,然后笑骂了一声:“瞧瞧,瞧瞧咱们周大师,才高八斗啊。诗词多,那下次给本官也写几首,好让本官拿回去哄哄夫人。”

周桐放下茶盏,一脸正色:“和大人,给夫人的诗词,得有感而发。您让下官代笔,那岂不是成了那种意思?这能对吗?”

和珅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去去去,哪有你这样说的。算了算了,先说正事。”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一声:“这段时间,好好享受享受。”

周桐也站起来,拿起案上的一摞文书,朝他扬了扬:“那和大人,下官边办公边听?”

和珅坐回去,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哗”地打开,朝自己扇了两下:“说一个时辰,干一个时辰。劳逸结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