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永不熄灭的野火
「御殿之上,岂容你如此咆哮?太失礼了!」有和魂派大臣怒道。
德川家光却道:「让他下去。」
稻叶正胜时年不过三十七岁,年轻气盛,对和魂派与唐化派空谈国力,丝毫不理百姓死活的言行深恶痛绝,得了将军许可后,讲话更是丝毫不留情,厉声斥责。
「尔等以为大夏买卖仓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借此牟利吗?
在米价上升,逼近2500文/石的时候,大夏根本就没有持有过仓单,仓单全在各大米商手中!
而今仓单价格大跌,整个大阪的米商几乎亏损殆尽。
大夏现在在做什么?低价买入!酒井老中此等愚行,岂不是正好合了夏商的意?」
「这是危言耸听!」和魂派怒道。
「危言耸听?」稻叶正胜讥笑反问,「据堺港、长崎等地的探子来报,成山的粮食在往大夏的船上搬运。
满载稻米的船只,正一艘艘返航!
还记得阿部忠秋的信吗?他想要充盈自身,削弱大夏。
而今这么一闹,恰好反过来,大夏得了粮食,而且还占了便宜。
我国米商受到削弱,幕府遭到了各藩、各寺庙以及町人、米商的一致憎恨,到底为了什么?」
这一番话完,所有的臣子都沉默了。
恰在这时,有旗本武士来报:「上样,大坂最新消息,米价已跌至1200文/石。」
臣子们窃窃私语。
纵观整个日本历史,稻米从未达到过1200文/石这种极度的低价。
甚至江户周边的村镇米价都在1400文/石上下,大阪这种大都市的米价,居然比乡村还要便宜,真乃世所罕见。
有和魂派大臣回过神来,立刻对稻叶正胜诘问:「这是为什么?按你的法,大夏在大肆收购粮食,价格理应涨回去,至少稳住才对吧?」
稻叶正胜冷冷道:「你们忘了阿部忠秋信上提到的银荒之事了吗?」
诸臣沉默。
他接著道:「大阪本就缺少银两,大夏又以物易物,持续抽干现银!
哪怕是放贷,他们都凭保证金制度,发放纸质凭单,甚少发放真金白银。
而今,酒井老中将民间借贷全面取缔,保证金支持的仓单流通不了,凭单一夜作废,又回归至金银贸易,而大阪金银短缺,米价自然下跌!」
这番话太抽象,一众臣子几乎没人听得懂。
稻叶正胜叹口气道:「白了,我们国家像一个体弱空虚的病人,被玉藻前持续抽干精气。
又遭人用了虎狼之药,面上身强体健,气力倍增,实则脏腑已空,不堪重负。
本该扶正托底,固本培元,渐撤峻药!
而今酒井老中禁绝借贷,取缔仓单流通,就像突然撤猛药,正气暴脱,阳绝神散,自然百病齐发,百弊丛生!」
玉藻前是日本三大恶妖之一,也是只九尾狐,就如中国的妲己,在日本家喻户晓,以此作比,众人都听得明白。
沉默良久,有人问道:「照这么,岂不是仓单贸易禁也不行,不禁也不行?」
稻叶正胜点头道:「确实如此。维系仓单,维系借贷,就是维系粮价,必须要用温养之法,缓缓调愈,绝不可如此迅猛暴烈,来回波动。」
又有人问道:「倘若我们真的收回禁令,能压得住粮价吗?我们能避免粮价重回2500
文/石,甚至更高吗?」
这下连稻叶正胜都陷入沉默,许久后他只道:「总要一搏,在下只知,再如此下去绝对不行。」
此时又有旗本武士来报告:「上样,关门海峡发现大夏舰队!」
关门海峡就在九州和本州两岛之间,连通对马海峡与濑户内海。
本是绝对的兵家重地,只可惜江户一战后,幕府水师全灭,此等军事重地也成了由人随意进出的花园了。
因为辽东战事,大夏北海舰队本就在渤海活动,还有大量的船只停靠在济州岛、椒岛一带。
白清收到王上调令,驶入濑户内海,也不过跨过个对马海峡而已,近得厉害。
而幕府诸大臣都不知道大夏舰队原本停泊何处,只在心底一起惊呼:「来得好快!」
江户之战时,大夏海军行军速度比飞马传讯还快,生生绕开幕府水师主力,直插江户!
郑芝龙炮轰品川港的那一幕,诸大臣还记忆犹新。
而今品川港重建尚未完成,大夏舰队竟又来了!
这是要把幕府往绝路上逼迫吗?
江户惨败后,幕府本就权威受损。
而今因酒井忠世的所作所为,外样大名又对幕府心怀不满。
如果再来一次江户惨败,恐怕外样大名全部要揭竿而起,令德川氏死无葬身之地!
德川家光心中不住思量,如果米市限制不放,那么大夏会一面冲进江户湾,一面联络外样大名造反,德川家的天下就要覆灭。
若放开米市限制,按稻叶正胜的理论,或许有机会稳定粮价,搏上一搏。
如此想来,该选哪条路已十分明了。
德川家光道:「我已决定,恢复大阪米市贸易,允许民间自由借贷。
传令将酒井老中召回江户。
土井老中、稻叶奉行,你们二位去大阪,维持粮价稳定。」
「嗨。」二人一起躬身领命。
三日后,快马将消息传至大阪。
酒井忠世听闻之后,默不作声,呆立许久之后,仰天长叹:「这天下————又要易主了」
惆怅过后,他对家臣道:「告知顾郎中,我国已答应大夏的条件,让他走吧。」
「嗨!」家臣应声退下,片刻后折返回来。
「大人,夏国使者不愿离去,还他岂是我等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吗?」
这话噎得酒井忠世一窒,只觉那钱取夜叉郑芝龙的嘴脸与顾长庚重合到了一处。
「你去告诉他————我们————算了,老夫亲自去!」
酒井忠世走入奉行所中,见顾长庚正端坐读书,身后是叠放整齐的床铺,案前水果、
寿司、清酒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侍女伺候。
酒井上前怒道:「我们何时抓过尊使?明明尊使硬要留在此处,我们好吃好喝招待,这怎么能叫抓呢?」
顾长庚放下书,看看面前美酒美食,自知理亏,干脆换了个辞道:「北海舰队已经出动,岂是回就回的吗?」
这下算是拿捏住了酒井忠世的命门,他只能寒声道:「你想如何?」
顾长庚道:「幕府必须就破坏条约的恶行书面致歉。」
酒井死死咬牙:「痴心妄想。」
顾长庚道:「既然如此,便等土井老中来谈。」
顾长庚虽然人在奉行所,但自由和通信均未受限制,消息与酒井一样灵通。
酒井忠世无可奈何,他不敢派人将顾长庚赶出去,只能听之任之。
此时土井老中和稻叶正胜尚在路上,可消息已在关西传开了。
当日,米价触底反弹,涨十余文。
这还是自酒井强令禁止米市贸易之后的首次上涨。
又过五日,酒井老中黯然返回江户。
土井老中和稻叶奉行抵达大阪,此二人身负稳定米价的使命,又要竭力避战,因此较酒井更为软弱,同意写谢罪状。
不过谢罪状大量运用春秋笔法,写得含糊其辞,款用的老中和堺港奉行的个人名义,只对扣押顾长庚之事道歉,不对《江户合约》做任何评价,理论上不损害幕府声誉。
只不过这份谢罪状传到民间,经别有用心之人解读后,反倒成了幕府支持保证金交易的凭据。
此前保证金交易属于灰色地带,放贷者藏身于酒肆之中,来交易之人寥寥无几,而今凭借这份背书,直接堂而皇之地开在解封的太合屋里。
谢罪状发出的首日,米价便应声大涨,从1300文/石的低谷,单日便大涨三百文。
而后每天都持续暴涨,仅用短短三天时间,就重回2500文/石的高位。
之前粮价下跌,诚然害得不少人亏损甚重,可是酒井强令取缔借贷,令债主难以追偿,反倒让不少投机商、米商挺了过来。
还有不少人在低点抄底,短短三天时间,粮价翻了近一倍。
昔日町人藤七以200两白银入市,六百两白银离场的暴富神话,在全新的巨额波动以及低保证金面前,根本已不值一提。
三天之内,有大量的人用一成保证金撬动了十倍的投机利润。
穷子进入市场,青年才俊潇洒离去。
富之家买入仓单,三天之后跻身顶级豪绅!
整个大阪城内,十倍暴富的神话,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
整个战国时期崛起的新贵,恐怕都没有大阪城一天之内崛起的多。
整个大阪城的街头巷尾,从卖豆腐的阿婆,到走街串巷的贩,口中念叨的全都是暴富神话。
从游廓的花魁,到恪守忠道的武士,人人耳濡目染的,全是米市的暴涨。
甚至出现了专门给人讲解米市行情的职业,称为「米相师」。
还出现了专门传递行情信息的职业,称为「米飞脚」。
还有专门代人买卖仓单、帮人抢黑牌的职业,叫做「米仲买」。
自战国结束幕府建立之后,日本社会阶层便渐趋固化,下层不再有上升的机会,即便贵为武士,也很可能因为一场战败而家破人亡。
整个社会都沉浸在战国时代下克上幻梦的破碎和幕府时代阶层跌的忧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