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某人没个逼脸,昨天喝多了,今天又喝多了。
年纪大了,完蛋操了,喝了一斤就倒下了。
虽然是啤酒,一斤也不少。
今天水一下,明天一起补上。
么么哒。
我开锁的时候,手指总是特别稳。这一行干久了,什么锁都见过,机械的、电子的、老式的挂锁、银行保险库的分体套锁,在我手里都跟玩具似的。但我有个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开锁之前,先敲三下门。不管是破仓库还是豪宅别墅,哪怕是荒了二十年的老房子,也得敲。师父说,这是给里头的东西提个醒,告诉人家有人要进来了,彼此留个余地。
那天下午接的活,是城西老城区一栋自建房的二楼。委托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陈,穿了件皱巴巴的polo衫,眼圈发青,说话的时候总不自觉地往身后看。他说他租了那间房,住了不到一周就搬出来了,但有一箱子重要文件落在了里面,必须得拿回来。
“钥匙呢?”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钥匙在屋里。”
我没多问。干我们这行,客户不说的事不问,问了也是白问。但我注意到他递烟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抖。
“那房子有什么问题?”我还是问了一句。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老城区的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背着工具包走了大概十分钟,沿途经过的楼房大多外墙剥落,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有些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晾着衣服,说明还有人住。但越往里走,人气就越淡。等到我站在那栋自建房楼下的时候,整条巷子安静得不像话,连狗叫都没有。
那是一栋四层楼房,外墙刷过白漆,但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像一张长了癣的脸。二楼朝南的窗户拉着窗帘,灰色的布面蒙了一层灰。楼下的铁门倒是新的,锃亮的不锈钢,和整栋楼的破败格格不入。客户给了我钥匙,开铁门的时候我又注意到一件事——那把锁是新的,弹簧还带着出厂时涂的防锈油,明显是最近才换的。
楼梯间很暗。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的地方,墙壁上全是水渍,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些地方的墙皮整块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空气又冷又重,像走进了冰窖。明明是六月的下午,外面三十多度,这里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二楼到了。走廊尽头一共两户,左边那户的门上贴着崭新的密封条,白色的,把门缝封得严严实实。右边那户的门锁已经锈死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挂锁,显然很久没人开过。客户要开的,是左边那户。
我站在门前,习惯性地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然后慢慢消散。楼道里恢复了那种要命的安静。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没有声音。于是我从包里掏出工具,正要插进锁孔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很淡,但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福尔马林。我在医院停尸房外闻到过,在医学院的标本室里闻到过,那股刺鼻的、甜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化学气味。可这里是居民楼的出租房,怎么会有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始开锁。这是一把普通的弹子锁,结构简单,我用了不到二十秒就开了。门锁弹开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里面传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一声叹息。
我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房间里的景象没有任何异常。大约四十平的开间,进门左手边是一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右手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笔记本。窗户拉着灰色的窗帘,阳光被挡在外面,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中。地板上铺着淡黄色的地砖,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反光。
但福尔马林的味道更浓了。不是从某一个点散发出来的,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渗透在每一寸空气中。那种甜腻的气味像一层黏糊糊的膜,附着在我的皮肤上,钻进我的鼻腔,让我想咳嗽又想干呕。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调整呼吸,然后走了进去。房间里异常安静,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连巷子里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这不合常理——窗帘是拉着的,窗户应该关着,但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传不进来。那种静是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静,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客户说的箱子在床底下。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号的密码锁。我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箱子很重,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密码锁是普通的转轮锁,三位的,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打开。我正要掏工具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温度变化——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的、脊背发凉的感觉。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床上空空荡荡,床单平整得像是刚铺上去的。
我盯着那张床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干活。密码锁很快就被我打开了,我把它从拉链上取下来,拉开箱子的拉链,翻开箱盖——
箱子是空的。
不,不完全是空的。箱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像是面粉,又像是石灰。我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没有味道。但福尔马林的气味在箱盖掀开的那一瞬间突然变浓了,浓到刺眼,浓到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对。这个房间不对。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准备给客户打电话。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四个字:无si卡。我记得很清楚,来的时候我还接过一个电话,手机卡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我试着拨号,手机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只会发光的砖头。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书桌上的笔记本是打开的。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像印刷体一样。每写满一行就会画一条横线隔开,整页纸被分割成许多细长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着一句话。
我凑近了看,心跳开始加快。那些话是这样的——
“他敲了三下门。”这是我。
“他的左膝在开门的时候响了一下。”这是我的膝盖。老了,半月板磨损,蹲久了站起来确实会响。
“他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愣了一下。”没错。
“他蹲下来开箱子的密码锁,右手小指上的茧子说明他经常用螺丝刀。”对,我右手小指确实有个茧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
“箱子打开了,他很失望。”
“他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他不知道,不是没有信号,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