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老宅拆迁前夜,我又梦见了那棵树。
梦里的槐树比记忆中更高了,树冠压得极低,像一柄张开的巨伞要把整个院子吞进去。无数根须从枝干上垂下来,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摇晃,每根须子末端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茧。我凑近去看——茧里裹着婴儿的脸,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梦。
我在冷汗中惊醒,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施工队的挖掘机已经撤了,这个最后的老院子静得像一座孤岛。
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雾把他整个人裹成灰蒙蒙的一团。我从里屋出来时,他头也没抬:“梦见了?”
我“嗯”了一声。
“第几个了?”他问。
“第七个。”我顿了顿,“爹,那树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爹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到青砖地上,旋即熄灭。他盯着那片灰烬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你太爷爷那辈,”他终于开口,“这村子闹过一回饥荒。那年槐树没开花,整个村子的槐树都没开。唯独这一棵,开了满树的白花。”
他站起身,示意我跟他走。我们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来到那棵老槐树前。月光下,它的树干比我腰还粗,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深褐色的东西。我伸手摸了一下,那触感不同于普通树皮,有种奇怪的、类似指甲的坚硬。
“饥荒那年,村里人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树皮、草根、观音土……”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有人打起了这棵树的主意。他们锯开树皮,发现树干中央是空的,像一口竖井。井底有光,淡淡的,萤火虫那种青白的光。”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人想下去看看,”爹继续说,“第一个下去的是你太爷爷的弟弟,也就是你二太爷。绳子放下去三丈,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槐花香味,浓得呛人。上面的人赶紧拉绳子,拉上来的是半截空绳——底下的扣子被解开了,整整齐齐解开的。”
“二太爷呢?”
“没了。”爹吸了口烟,“第二天一早,树上的花全谢了。满地槐花瓣,白得像雪。但树上多了个东西——一根新枝,弯弯曲曲长出来,挂着一个青色的果。你太爷爷让人把那根枝子砍了,果掉在地上摔碎,里头是空的,只有一股腥甜的汁水。”
我盯着树干上那些深褐色的沟壑,月光下它们像一道道细长的眼睛。
“后来呢?”
“后来饥荒过去了,”爹说,“但每隔十年,这棵树就会开一回花。花开满树的那个月,村里必有一个孩子莫名其妙丢了。找回来的,都变了样——眼神发直,不说话,半夜里爬起来对着树根挖土。最后你太爷爷做主,把树封了。用狗血和墨汁调成漆,涂满树干裂缝,再拿红布缠了三匝。”
他指着树干高处一段颜色明显发暗的地方:“就是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凝固的血蜿蜒而下,被层层叠叠的树皮包裹着,几乎要看不出来了。
“那这树怎么还要挖?”我问,“拆老宅的时候直接把树伐了不就行了?”
爹沉默了片刻:“上个月施工队来探地基,钻机打了三米深,打了个空。”他看着我,“底下全是空的。整棵树底下,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当晚我没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准时进场。为首的工头姓刘,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叼着烟跟爹谈补偿方案。我站在门口看他们给老槐树拍照、测量,一台小型挖掘机已经开到了树根旁边。
刘工头过来跟我搭话:“小徐啊,这树怕是有上百年了吧?”
“一百多年了,”我说,“挖的时候小心些。”
他咧嘴笑了:“没事儿,再老的树我们也挖过。只要根系不连到地基,一天就搞定。”
挖掘机的铲斗抬起来,对准了树根。就在即将落下的瞬间,我听到了声音。
起初以为是耳鸣,细细的,像一根针在耳膜上划过。然后声音变大,变成无数根针同时划过——尖锐的、密集的哭叫声,从地底下传上来。不是人的哭声,也不是动物的,像是风穿过无数空心管子的呜咽。
“停!”我大喊。
挖掘机停了。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天上万里无云。
刘工头不以为意:“老房子嘛,地底下有空洞,风灌进去就是这样。”他挥挥手,“继续。”
铲斗落下,切入树根旁的泥土。
第一铲下去,土里翻出来一样东西。刘工头弯腰捡起,脸色变了。那是块碎瓷片,但形状太过规整,边缘还有烧制时留下的指纹——不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