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娶亲
村里人都说,半夜路过村口老槐树,千万别回头。
我偏不信邪,那晚喝醉了酒,不仅回了头,还对着树根撒了泡尿。
第二天,全村人都说我昨晚“娶亲”了。
新娘是个纸人,就放在我家堂屋正中央。
我想把它烧了,可火刚点着,纸人突然动了动。
它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夫君,天还没亮,你急什么?”
我们村的村口,有棵老槐树,很老很老,老到村里年纪最大的钱奶奶都说不清它的年岁。那树长得也怪,躯干拧着劲儿,像麻花,枝叶却蔫蔫的,常年没几片叶子,黑黢黢的枝丫伸向天空,跟鬼爪子似的。村里老辈人都说,那树底下不干净,尤其是半夜路过,千万、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魂儿就得被勾走。
我,李二柱,光棍一条,在镇上工地搬砖,累死累活,也就混个肚儿圆。那天晚上,跟几个工友多喝了几杯劣质白酒,脑袋晕乎乎地往家赶。走到村口,风一吹,酒劲儿上头,腿一软,差点栽倒在老槐树底下。
我扶着那冰凉的树干,心里那股子邪火就上来了。凭啥?凭啥别人都娶妻生子,热炕头暖被窝,我就得天天跟砖头水泥打交道,晚上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呸!什么鬼啊神啊的,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死的?
借着酒劲儿,我解开裤腰带,对着那老槐树的树根就尿了一泡。尿完,我系上裤子,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嘴里含含糊糊地骂:“操你妈的,都说你邪性,老子偏不信!有本事,你给老子也变个媳妇出来!”
说完,我打了个寒颤,也没在意,裹紧衣服,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我家就三间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屋里除了张床和一口锅,啥都没有。我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吵醒的。我揉着眼睛推开堂屋的门,差点没吓得坐地上。
我家的堂屋正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纸扎的人!那纸人有一人多高,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嫁衣,凤冠霞帔,脸上画着惨白的底色,两团腮红跟猴屁股似的,嘴唇点得猩红,正对着我,像是在笑。
“醒了醒了!新娘子都等急了!”村里的王婶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谄媚的笑,拉着我的胳膊,“二柱啊,你可真是好福气!昨晚上,老槐树显灵了,给你送了个媳妇来!我们亲眼看见的,这纸人自己飘进你家院子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二柱,你可得好好谢谢老槐树!”周围的邻居七嘴八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的表情。
我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纸人?媳妇?昨晚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看着那纸人诡异的笑容,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放屁!”我一把甩开王婶子的手,指着那纸人,“什么媳妇!这就是个纸扎的玩意儿!谁他妈放的?赶紧给我拿走!”
说着,我就冲过去,想把那纸人抱起来扔出去。可我的手刚碰到那纸人的胳膊,那感觉……冰凉、僵硬,真的就像摸在一截枯木上,而且,我似乎感觉到那纸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哎哟!二柱你干啥!”王婶子她们赶紧拦住我,“这可是老槐树赐的姻缘,你扔了,老槐树要生气的!会遭报应的!”
“报应个屁!”我酒劲儿还没全消,脾气也上来了,“老子不信这个邪!”我转身就去灶房找了火柴,还有半瓶煤油。你们不是说是鬼吗?老子一把火烧了它,看它还怎么作妖!
我把煤油泼在纸人身上,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我划着火柴,手有点抖,但还是一咬牙,把那火苗子扔了上去。
“轰”的一下,火苗子蹿起老高,瞬间吞噬了那纸人的下摆。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堂屋忽明忽暗,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啊”地一声,纷纷往后退。
我盯着那燃烧的纸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烧了,烧了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那团火焰猛地一抖!原本应该迅速烧成灰烬的纸人,在火光中,竟然……动了!
它的头,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那画上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被火焰炙烤得扭曲的脸上,那猩红的嘴唇,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它笑了。
然后,一个尖细、飘忽、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夫君,天还没亮呢,你急什么?”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带着一股子阴森的笑意。
“鬼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围观的邻居们顿时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我家院子。
我也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纸人带着一身火焰,像个活人一样,直挺挺地朝我走了过来。它的嫁衣在燃烧,火光冲天,可它那画出来的脸,却在火光中越发清晰,那笑容,充满了嘲弄和恶意。
“别……别过来!”我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声音都变了调。
那纸人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火还在烧,烧得它身上的纸灰一片片往下掉,可它好像浑然不觉。它低下头,用那双画出来的、没有瞳仁的眼睛看着我,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夫君,你娶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天还没亮,这门亲事,还没完呢。”
说完,它身上那熊熊的火焰,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瞬间熄灭了!只留下一个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焦痕都没有的纸人,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那猩红的嘴唇,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我彻底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娶亲?纸人?天没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堂屋的门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绣着鸳鸯的红色绣鞋,鞋尖正对着屋里,仿佛在等着谁穿上它们……
那双红绣鞋静静地放在门槛上,像是刚刚被人脱下,鞋面上绣着的鸳鸯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油光,仿佛活物。屋里静得可怕,邻居们的惊叫和逃窜似乎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胸腔发疼。
纸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红衣似血,脸上的笑容凝固在惨白的底色上。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过了半个世纪,它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逃,必须逃。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我顾不上别的,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屋外冲。经过门槛的时候,我刻意绕开那双红绣鞋,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院墙塌了半截,我直接从豁口翻了出去,摔在外面的泥地上,啃了一嘴土。顾不上疼,我爬起来就往村委会跑。村委会在村子中间,是村里唯一一座砖混结构的平房。我一路狂奔,路边的狗冲我狂吠,我连踢带骂地冲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村长,找支书,找活人!
跑到村委会门口,我“咣当”一脚踹开门,把正在喝茶看报的村长老赵头和支书老钱吓了一跳。
“二柱?你干啥!”老赵头放下搪瓷缸子,皱起眉头。
我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纸人、火、会动的纸人、说话……我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赵头和老钱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你说那纸人……自己跑到你家去的?”老钱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槐树!”老赵头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昨晚上,有人看见老槐树
“什么阴婚!”我急了,“我活得好好的,娶什么阴婚!你们赶紧想个办法,把那玩意儿弄走!”
老赵头在屋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老钱则一直盯着我,眼神怪怪的。
“二柱,”老钱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实说,你昨晚上,是不是在老槐树那儿……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那泡尿,心里咯噔一下。但我哪敢说啊,说出来还不得被村里人打死?
“没……没有!”我梗着脖子,“我就是喝多了,路过!”
老赵头停下脚步,看着我,叹了口气:“二柱,这事儿难办。老槐树的东西,谁碰谁倒霉。它把纸人送到你家,那就是认了你这个主儿。你要是硬来……怕是会出更大的事。”
“那怎么办?就让它在我家待着?”我急了。
“先别急,”老钱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冰凉,“这样,你先回去,别惹它。我们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记住,千万别再碰它,也别烧它,更别跟它说话!”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从村委会出来,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