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祖宅开始吃人
我死在腊月廿三,小年。
那天镇上赶集,我骑着三轮车去卖粉条。天冷,路面上结了薄冰,拐弯的时候车轮打滑,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深沟。沟里没水,全是碎石和干枯的荆棘。我摔下去的时候脖子磕在一块青石上,当场就不行了。
奇怪的是,我没有立刻失去意识。我趴在沟底,能看见自己的血慢慢渗进泥土里,能听见三轮车的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从沟壁上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泥土深处叹气。
“又一个。”那声音说。
“嗯,又一个。”另一个声音应和道。
我想抬头看,可脖子断了,动不了。我只能盯着面前的泥土,看着它慢慢变成了暗红色。
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是村里的放羊老汉赵叔。他赶着羊从沟边过,羊不肯走,全挤在沟沿上往下看。赵叔探头一瞧,吓得羊鞭都掉了。他连滚带爬跑回村里喊人,来了一帮壮劳力,用绳子把我从沟底吊上来。我爹赶来的时候,我身上盖着赵叔的羊皮袄,脸已经冻青了。
我爹蹲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从兜里摸出烟袋锅,手抖得装不上烟丝。最后还是赵叔帮他装好,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我爹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拉回去吧。”他说。
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死在外头,尸体不能进村。可我是摔死在村口的沟里,算是村里的地界。村长老周头叼着烟卷来了,围着我的尸体转了三圈,嘬着牙花子说:“老林啊,按理说横死的人不能进村,可远子这……算是在村口没的,你就拉回去,搁柴房里停两天,赶紧下葬。”
我爹没说话,点了下头。
我们家祖宅在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是我太爷爷那辈盖的。我爹用板车把我拉回去,没敢进正屋,停在了后院柴房里。柴房四面漏风,墙角结着蛛网,地上堆着劈好的柴火。我爹清出一块地方,用两条长凳架了块门板,把我搁在上面,身上盖了条旧棉被。
守灵的事,按规矩得亲人来。可我娘死得早,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没找别人,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柴房门口,一坐就是三天。白天有人来吊唁,他就站起来给人递烟。晚上人都走了,他就坐在黑暗里,烟袋锅一明一暗,像只红眼睛在眨。
头两天没什么事。村里人来看了看,都说我爹命苦,老伴走得早,儿子又没了。有人劝他把祖宅卖了,搬到镇上养老院去。我爹摇头,说这宅子是太爷爷传下来的,不能在他手里丢了。
第三天夜里,出了怪事。
那天我爹实在熬不住了,靠着门框打了个盹。他梦见我站在柴房门口,穿着那件下葬时穿的蓝布棉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我看着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着柴房里面。
我爹醒了。
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冷风“嗖嗖”往里灌。他记得自己睡前明明把门关严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
门板上的尸体不见了。
我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塌塌的。他低头一看,是我那件蓝布棉袄,团成一团扔在地上,上面沾着泥,像是被人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棉袄旁边的地上有一行湿脚印,从我躺的门板那里开始,一直延伸到柴房最里面那面墙。那面墙是青砖砌的,年久失修,砖缝里长着苔藓。脚印到墙根底下就消失了。
我爹蹲下去看,发现墙根底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伸手抠了一下,那块砖居然动了,往外推了两寸。后面是空的,黑洞洞的,一股土腥味从里面涌出来。
我爹犹豫了一下,把砖整个抽了出来。后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他拿手电筒往里照,洞不深,大概三四尺就到头了。尽头是一堵更老的墙——夯土的,黄泥掺着稻草,是比青砖房更早的建筑。
土墙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我爹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认出了几个:“放我出去”“别埋我”“我在墙里”。
我爹头皮发麻,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退出来,把砖塞回去,退到柴房门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天亮后,我爹没跟任何人说。他找了把铁锹,趁村里人还没来,把柴房地面挖开了。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他蹲下去用手扒土,扒出了一截骨头——人骨头,小臂的尺骨和桡骨,灰白色,上面缠着腐烂的麻绳。
继续挖,又挖出了更多。肋骨、脊椎、颅骨。颅骨上有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一共两具,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颅骨旁边,有一块生锈的长命锁,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爹认得那长命锁。那是他大哥的。他大哥叫林远山,三岁那年掉进村后的水塘淹死了。他爹——也就是我爷爷——亲手把他埋在祖宅后院,说孩子太小,不能进祖坟,就埋在自家地里,天天能看着。
可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六十年前埋的孩子,骨头应该是整齐的,不会碎成这样。而且——我爹突然想起来——他大哥是淹死的,可颅骨上的裂痕分明是钝器击打造成的。
他继续挖。在两具尸骨叠放在胸口。那身衣服我爹认得——是他爹的,我爷爷的。那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领口有一块补丁,是我奶奶生前补的。
爷爷是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八十岁,算是喜丧。我爹亲手给他穿的寿衣,亲手把他装进棺材,送到祖坟山上埋的。他亲眼看着棺材入了土,亲眼看着坟头堆起来。
可现在,爷爷的尸骨在祖宅后院的柴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