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兵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忧虑:“好是好,就怕人家看不上咱们。”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那个年轻兵叫卢永昌,二十二岁,柳州人,念过两年私塾,在县民团当文书,算是这群人里为数不多的识字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接着说:“你们想想,一零四四军是打过硬仗的部队,人家手里的兵都是见过血的。咱们呢?集训四个月,打过九发教练弹,真枪实弹只放过三枪,说白了就是一群新兵蛋子。人家能瞧得上咱们?”
“不至于吧?”覃阿牛挠了挠头,“咱们好歹也是正经训练过的。”
“训练过有啥用?”卢永昌苦笑了一声,“我叔伯以前在第七军当过兵,他说桂系的补充兵团送到前线去,十个里起码有六个都回不来。不是打仗死的,是被当成炮灰填进去的。人家嫡系部队打主攻,咱们补充兵就负责冲在最前面吸引火力。打完了,功劳是人家的,死了就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黄裕林皱了皱眉,啐了一口:“你别在这儿吓唬人。一零四四军跟别的部队不一样。你没看报纸上写的?顾军长对手底下的兵好得很,从来不拿士兵的命当儿戏。再说了,咱们是李宗仁长官和白崇禧长官亲自调过来的,又不是随便哪个部队塞进来的,顾军长再怎么着也得给李长官和白长官面子吧?就算看不咱,也不一定让咱当炮灰,说不定把咱们往后方一塞,让咱们干干搬运、挖挖战壕的活儿,连前线都不让上呢。”
“那可说不准。”卢永昌摇了摇头,“咱们在广西的时候,长官们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结果呢?哪次补充兵团送上去不是被拆散了用?老兵欺负新兵,嫡系排挤杂牌,这种事我听得多了。”
覃阿牛听得心里发毛,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咱们岂不是来错了?”
“来错了也得来。”黄裕林瞪了他一眼,“军令如山,你还能抗命不成?再说了,人家一零四四军要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好,那咱们就是撞了大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也是命。反正都是当兵吃粮,在哪儿不是扛枪?”
覃阿牛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这话说的也对。咱们都是大头兵,没有什么选择。长官让咱去哪儿就得去哪儿待着。一零四四军已经是个好去处了,那可是真打鬼子的部队呢,谁听了不羡慕。”
卢永昌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正说着,船工敲了敲铁桶,这是开饭了。
覃阿牛也跟着人群排队领饭。
每人一只毛竹筒,里面装着大半筒糙米饭,上头搁一小撮咸萝卜干,偶尔碗底能捞出两三粒盐水黄豆,就算是开荤了。
这年头补充兵吃的糙米,那可是真糙米。
只脱了最外一层谷壳,米皮没碾净,颜色发黄发暗,里头还夹着没筛掉的碎谷、稗子和细沙。
嚼在嘴里糙得很,咽下去嗓子都发涩,跟大城市里粮行卖的“熟米”根本不是一回事。
行军路上没工夫细淘,炊事兵也就是清水过一道,砂子沉不干净,咬到“嘎嘣”一声是常事。
可没人挑嘴,能捧上这么一筒热乎乎的干饭,对民团出来的兵来说已经算撞大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