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评标(1 / 2)

南州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在大楼西区,一栋六层高的灰白色建筑。

楼有些年头了,台阶是水磨石的,踩得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小片弧度。

早晨八点多,大门口聚了不少人,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也有抱整箱投标文件的。

天还没放晴,空气里湿漉漉的,旁边早点摊子上一笼小笼包掀开盖,白气顺着风直往大门玻璃上扑。

楚风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西装。

西装大概是以前买的,肩膀稍微有点窄,脖子后头的领子老往上缩。

他站在大厅安检机旁边,伸手扯了三次领带,扯得结越来越歪。

沈夕站在旁边看他扯,说:“你再扯就成上吊了。”

楚风把手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这玩意儿勒得慌。”

“勒得慌也得戴。”

苏瑾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密封好的投标文件签收单,“等会儿进了唱标室,少说话,多看屏幕。”

楚风点点头,把装材料的牛皮纸箱往上抱了抱。

箱子沉,里头是五套胶装的正本副本,还有单独封口的电子光盘。

八点四十五分,江数集团的人也到了。

周培安走在前头,没穿平时那件定制的修身西装,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衫,里头也是衬衫领带,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四个项目经理,手里同样抱着大箱子,箱子上贴着整齐划一的封条,红印泥盖得四四方方,看着就透出一股正规大厂的派头。

在大厅通往三楼开标厅的电梯口,两边撞上了。

周培安看见苏瑾,先停了半步,脸上那层客气的笑顺理成章地浮上来:“苏总,来得挺早。”

苏瑾手里拿着签收单,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平常常:“周总也不慢。”

“高新区的重点项目嘛,集团上下都重视,昨晚郑总还专门问了进度。”

周培安笑着说,视线往楚风手里的纸箱上扫了一眼,又转回苏瑾脸上,“年轻人挺能干,三天能拿出那么厚的技术材料,不简单。”

楚风想接话,被苏瑾用胳膊肘在侧后方轻轻碰了一下,嘴闭上了。

苏瑾只回了一句:“按要求准备而已。”

周培安笑笑,没再往下说,带着人先进了左边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沈夕在后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笑得跟卖假药的一样。”

苏瑾看她一眼:“上楼。”

三楼开标二厅是个能容纳百十来人的阶梯小礼堂。

正前方的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上头显示着项目名称和开标倒计时。

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正在主席台上挨个核验各投标单位的法定代表人授权书和密封完好性。

按照规矩,开标仪式走完,所有投标文件就会被封闭推车送进四楼的隔离评标区。

评标区里头是全封闭的,手机上缴,断网断电,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里头七个专家,除了高新区管委会派出的两个业主代表,剩下五个都是从省专家库里随机抽取的。

工信厅信息化推进处的魏副处长,就坐在专家席靠中间的四号位。

魏副处长四十岁出头,戴一副黑边半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

他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杯沿上沾着一根茶叶沫子。

他没急着翻面前那厚厚两摞标书,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润喉糖,剥了一颗含进嘴里。

旁边的专家组长是南州大学计算机系的老教授,姓张,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已经在拿红笔对照招标文件的废标条款一项项核对。

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评标辅助材料送了进来,一共七份,一人面前放了一册。

最上头的那份,赫然盖着省政数局的业务专用章。

文件抬头写得很板正:《关于南州高新区智慧园区数字化管理平台项目系统兼容性评分口径技术答疑的说明》。

魏副处长拿过那份答疑文件,翻开第一页,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答疑写得极细,几乎把昨天下午招标文件中所有关于“系统兼容性”的模糊表述全部量化封死了:“真实生产环境运行报告必须包含不低于连续九十个自然日的原始运维日志摘要及第三方压测机构出具的时间戳校验值,测试环境或模拟数据一律不得计分;”

“异构协议接入二十类,须在现网生产环境中具备实际调用记录,单次测试联通不计入有效得分项;”

“既有老旧系统改造案例,须附改造前后接口映射文档、数据清洗规则及业主单位出具的现网稳定运行证明原件扫描件,缺一项该子项不得分。”

魏副处长含着润喉糖,舌尖抵着上牙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他这次来,确实接到了上头的招呼。

打招呼的人话说得很艺术,没让他违规办事,只说江数集团是省属龙头企业,方案站位高、格局大,在专家评审时,要“多从宏观架构和省级平台协同的角度综合考虑”,不要被某些地方小团队的“片面技术细节”一叶障目。

原本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技术条款里留着“兼容性良好”“扩展性完备”这种弹性词,他就能在专家意见栏里大笔一挥,以“架构前瞻性不足”或者“跨平台适配性存疑”为由,随手扣掉星汉智算三分到五分,再给江数集团打个接近满分的优等。

在评标室这种地方,专家主观打分差个几分,外人根本挑不出毛病,申诉也没地方申诉去。

可现在,这份由省政数局直接出具的答疑口径,直接把主观打分的尺子焊死了。

人家不跟你聊“宏观架构”,人家只看三样东西:日志带不带时间戳?

调用量够不够百万级?

老旧系统改造有没有现网证明?

有的得满分,没有的直接零分。

魏副处长翻开星汉智算的技术标书第四分册。

一千多页的胶装本,沉甸甸的。

翻开附件目录,临州政务云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的生产环境原始日志截图、第三方机构的压测报告盖章页、一百七十三类接口的协议转换拓扑图,甚至连南州高新区门禁系统私有脚本的改造前后对比文档,全都齐齐整整地贴在后头,每一页右下角都带着清晰的电子校验哈希值。

魏副处长拿着红笔,悬在打分表上空,停了快半分钟。

他想找毛病。

比如,他翻到并发峰值那一部分,试图挑剔一下国庆期间的数据是不是存在离线批量任务的干扰。

但他刚往下看两行,技术说明里就白纸黑字写着“已剔除后台定时跑批任务流量,所列并发均为前台真实交互请求”。

再翻老旧系统改造,星汉智算直接拿出了临州老城区三个街道的旧安防平台、临州卫健委两套不同年代的旧医保接口,以及南州本地某高新企业能耗采集系统的改造实例,三类场景全部齐备,盖着公章的业主证明附在后面。

旁边的张教授已经开始打分了,一边翻一边点头,嘴里低声念叨:“这个临州团队做得很扎实啊,底层接口全是硬啃下来的,不是套开源框架改个皮。”

另一个来自省信息中心的专家也接话:“确实,现在很少有企业愿意花精力把老旧系统的适配文档做这么细了,光是Modb转WebSocket的中间件说明就写了四十多页,是干实事的人。”

魏副处长吸了口气,把嘴里的糖咽下去。

他翻开江数集团的技术标书。

江数的方案做得很气派,厚度也不薄,彩色效果图一张接一张,架构图画得如同天宫楼阁,什么“一网统管、多维联动、数字孪生”。

可是一翻到具体的“系统兼容性证明材料”,里头的硬伤就遮不住了。

三个月真实生产环境报告,江数提供的是南州市某智慧城管项目的测试环境日志,时间戳断断续续,根本没有连续九十天的完整记录;二十类异构协议接入,只有一份实验室环境下的联通报告,没有生产环境实际调用数据;至于老旧系统改造,江数写了两个大型项目,但仔细一看,全是推倒原有旧系统重新采购他们自己的新设备,根本不是“在既有异构系统上的改造适配”。

张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直接在江数的“兼容性量化项”上画了个大叉,转头对魏副处长说:“老魏,江数这个材料不行啊。政数局刚下了口径,必须是真实改造和现网日志,他们这个全是概念和推倒重来,这一大项三十分,他们最多只能拿个基础分。”

魏副处长干笑了一声:“江数是大集团,他们的思路可能更倾向于全盘统一规划,标准统一了,兼容的成本反而低。”

“规划是规划,招标要求是招标要求。”

张教授很轴,拿笔敲了敲桌上的答疑文件,“答疑里写得清清楚楚,不满足量化证明的,不得判定为满足要求。我们签字是要对专家责任终身制负责的,不能胡来。”

魏副处长看着面前那份盖着省政数局红章的答疑口径,心里很清楚,张教授说得对。

如果陈伟明没出这份答疑,他还能帮着和稀泥。

现在答疑就摆在录像机底下,他要是硬给江数打满分、给星汉打低分,回头评审底稿一封存,省政数局一调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为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多考虑宏观”,把自己体制内的前途搭进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魏副处长咬了咬牙,手里的红笔终于落了下去。

在“系统兼容性与异构对接能力”这一项满分二十五分的子项里,他给星汉智算打了二十四分,扣了一分所谓的“方案文字排版略显紧凑”;而给江数集团,他捏着鼻子,按照量化标准扣掉了缺失的证明分,只打了九分。

十一点半,技术评分汇总表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七位专家依次在签字栏里按下手印。

大屏幕上的技术标综合得分跳了出来:星汉智算(瑞盈数字科技联合体):56.8分(满分60分);江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41.2分(满分60分)。

技术标一处,差距直接拉开了整整15.6分。

坐在后排的业主代表看了一眼屏幕,端起水杯默默喝水,没吭声。

接下来是商务和价格评分。

开标厅的门推开一条缝,工作人员把汇总好的商务标唱标单送进评标室。

这一块是江数集团的主场。

作为省属大型一级国企,江数在企业资质、净资产规模、省级荣誉、纳税等级、信用评价等商务资信分上占尽了便宜,几乎拿满了所有的加分项。

再加上江数在报价上稍微压低了三个百分点,在价格分上也占了微弱的优势。

商务和价格评分算下来,江数集团拿到了37.5分(满分40分)。

而星汉智算因为在企业注册年限和省属荣誉加分上吃亏,商务价格分只拿到了32.1分。

江数在商务标上硬生生追回来了5.4分。

但前面技术标丢掉的那15.6分天堑,任凭商务标怎么补,也填不平了。

下午一点整,最终综合评分汇总完毕:第一名:星汉智算与瑞盈数字科技联合体,综合得分88.9分;第二名:江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综合得分78.7分;第三名:南州本地某系统集成商,综合得分65.4分。

评标委员会七名专家全部签字确认,评标报告封装入袋,加盖骑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