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射声校尉部准备发军饷。
之前就做了通知,这次要出外勤,所以要发足三个月的军饷钱粮,都带大口袋来。
士卒们自然不敢怠慢。
然而来到校场,却先不开库房,甚至先不让入校场,只能在边上等着,然后眼睁睁看着一群自琅琊过来的郡吏领着人在校场上拿石灰划线,或者说画格子。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过,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安之态,因为所有人,包括其他四部的人全都注意到了校场内部另一头的奇景一好几十口大釜被架起来,旁边堆满了用绳子系着的不知道多少只呱呱叫的鸭子,釜中水已经开始在煮,而鸭子也开始陆续被割喉放血拔毛。
更有人眼尖,认出其中一些正在釜旁忙碌的人来,根本就是石头城下擅长做荷叶包鸭的人,他们各自带着妻儿帮工过来,甚至有些大铁釜,都是那些人平素煮鸭子的家伙什,估计临时搬运过来借用的。
没错,刘乘之前专门让人自京口一带收了足足六百只鸭子,全都送来了。
而鸭子既然入了建康,哪还有幸理?别看数量多,你对于专业做鸭子的而言也就是一大釜两大釜的事情!何况这里有几十个大铁釜?
等到第一轮鸭子炖的差不多了,香气铺满整个校场了,他们那位才上任没几天的新上司,侯、员外散骑常侍、琅琊内史、射声校尉刘乘便也到了,左边是王临之、范宁、谢玄、张重那套琅琊班底,右边是郑胜之、鱼韶那套射声校尉部属吏,一并而来。
来到之后,便下令打开库房,分发军饷。
他本人却因为怕累没学什么后世高端的手段,并未亲自去发放军饷物资到人手里,反而先到煮鸭子的地方,让人给他半只鸭子,要刀功好,从头到屁股剁的均匀那种,然后再将后面煮好的大米饭装满一碗,却连着鸭子一起,倒在一张冲洗过的大荷叶上。
随即,其人捧着这玩意,来到那些石灰格子的正前方,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先撕掳下那个鸭腿,咬下一口,便抓着米饭慢慢来吃。
王临之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来之前还一直在说尚书台里流出来的那个《长干行》呢,说是会稽王专门在这篇一百三十字的诗文下批示了一个「善」字,着人挂在长干里,让长干里的那些逃兵放下心之余引得无数名士乘车去看,本地那些成家的逃兵都只能听人解释才放下心来,根本挤不进去的。
当然,那个挂出去《长干行》也是王坦之亲自誊抄的,这就没必要为外人道了。
而现在这位被人感慨自有一番风流的人物,竟然坐在地上用手抓鸭子吃,不免————让人惊愕习惯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有了他做打样,后面的事情完全顺理成章,那些最基层的军士,按照所属曲排队,领了三月军饷的钱粮后却不让走,而是果然被指向煮鸭子的地方,当场取了一份荷叶包鸭过来,然后按照引导,就坐在那些画好的格子里与刘乘面对面来吃。
待到基层军士的军饷发完,那些队将一层的军官也开始来领,却在取了半只荷叶包鸭后被琅琊郡吏引到刘乘侧后,盘腿而坐。
须臾,便是负责发放钱粮的禁军内军吏员和郑胜之、鱼韶以及四位曲军侯也都纷纷入坐。
到最后,随着明显兴奋的谢玄也去要鸭子,自家定位很清晰的,就是要做门下劲卒的张重不敢怠慢,也赶紧跟去,只跟谢玄平分了一只鸭子。
到了最后,只有王临之和范宁两人立在那里,却被刘乘招手过去。
领完荷叶包鸭之后,两人尴尬坐下,正不知如何下手,前面满嘴满手油的刘乘回头,倒是安慰了一句:「吃不下就不吃,坐着就行,待会等军士们回家了,将这些送给那些炊事,吃剩的他们也不嫌弃,还要谢谢你————但鸭腿确实可以薅下来吃一吃。」
王临之最是听话,便薅了鸭腿来啃,确实挺有滋味,一时间竟觉得比金齑玉脍好吃几分。
当然,这主要是他来这里站了一上午一中午的也累了,哪里能抵挡油脂和蛋白质的香味。
王临之都动手了,范宁也只好了个鸭腿,好凑了个全员大飨!
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刘乘不可能跟当年刚刚流离到京口时那般,不要说荤腥了,甚至盐菜豆子粥都要把碗舔干净,现在的他确实吃不下半只鸭子,所以就是拿着做样子,半天都在啃那个鸭腿,然后眼瞅着陆续有人吃完————是真的吃完,吃干抹净还要嚼骨头的那般吃完————其人便也努嘴示意。
没有自己大声喊,而是让十几个郡吏绕着校场喊:「刘侯问大家是否吃完,吃完了就扔下荷叶回家,与家人做交待,大后日初八再来集会出兵!不许带走荷叶!」
到最后,嚷嚷成一团,让一些想带着这东西回家的军士颇为失望,却也只好放开大吃,吃完走人。
待到下午时分,军士们吃的干净,只在地上扔下千把张荷叶,刘乘果然只吃了一个鸭腿,将剩下的交给那些来做鸭子的专业人士,并让那些辛苦了半日的琅琊郡吏们也都入席,分吃剩下的鸭子,而且允许用筷子。
当然,最后免不了用手拿着啃。
只刘乘需要提前回去陪老婆,就不再奉陪了,但也免不了提醒一下这些如今非常有主动性的琅琊郡吏,有心思推荐子侄亲眷来自己门下做门下督的,或者补入射声校尉部的,都去寻张重来做汇报,初八一起动身。
转眼来到初八日,建康城内依然在抄录刘乘「抄录」的《长干行》,但这不耽误他带领本部四个曲加半幢高氏淮上子弟兵千把人径直出发,再算是他已经膨胀到三十骑的门下督骑,三十骑私人的淮上随行骑士,甚至还有临时抽调的大约三分之一的琅琊郡吏,王临之、范宁、谢玄也各自带着的是数十人的家族骑奴护卫,八百带着后勤补给车队的军奴,端是浩浩荡荡,颇有一支兵马的样子了。
出城抓逃兵嘛,就在丹阳周边打转,三个月军饷发足,鸭子也吃了,士气也很高昂。
第一站是句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茅山就在句容南部,这是丹阳境内最大的山,肯定藏了不少逃兵。
刘阿乘秉承着兵贵神速的理念,部队刚一抵达,便将句容县城霸占为己有,建立后勤大本营,然后将部队按照曲来分出,在本地官吏的带领下直扑茅山下几处疑似盗匪窝点。
同时分工下去,让王临之负责与本县官吏做交涉;让范宁负责接收和检验俘虏;让谢玄和张重依旧负责军法巡视和军纪纠葛;然后郑胜之和鱼韶依旧负责本职工作,也就是军功点验、汇报与后勤军需发放。
那你刘阿乘呢?你不是主将吗?
主将当然要去干这次出来的最核心工作,也就是找人家敲竹杠了!
第一站选在句容可不是这个那个的,而是句容有一家半死不活,但在江左天师道内部位格还算可以的天师道本土士族,最适合开刀。
是的,此地正是许长史家!
这家人乃是江左本土天师道内部斗争的典型失败者。
先是家中顶梁柱,也就是王羲之的那个至交好友,年轻时一起找洞天福地的,结果这一找许多年,这位神仙直接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真成神仙还是被老虎吃了,反正不见了。而一起旅行的王羲之呢,用王彪之王白虎那个恨恨的语气来说,也是找洞天福地把人给找废了。
当然,王彪之那是从政治实用角度来说。你让刘乘讲,那肯定觉得那段时间对提升王羲之的书法艺术品味具有不可磨灭的成长贡献。
还是说许家,没了顶梁柱,根本没法跟当时正崛起的杜明师对抗,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让许长史回来继承家业顺便换赛道转型灵媒。
平心而论,这已经很拉胯了,相当于投降了。结果又因为新当家的,也就是我们的许长史找到郗家和王家骗钱,被刘乘当做寻杜明师立威的踏脚石,现在人还在关中呢,也不知道是在运粮还是在记帐。
两次家中顶梁柱莫名其妙的崩塌,直接导致他们家只能缩在区区一个句容县内,政治、文化、宗教影响力降到最低。
刘乘也没什么可说的,自我介绍一下,认认真真跟他们讲了自己的成长故事,讲述了自己跟江左天师道、跟许长史之间的深厚渊源,最后明说自己要仿效祖逖收集物资钱帛北伐,咱们都是这种渊源了,你家能不能赞助一点?
也算是给在关中的许长史做福报?
什么福报?
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家现在句容还有两处大庄园,现在立即打开庄园库房,让我检查,牛羊牲畜不动,家具不动,只动钱帛浮财,却只搬走六成。
不多不少,就要六成,比那些人搬朝堂仓储还体面。
然后庄园黄籍化透明化,以后正常纳税就行。
这样的话,只要许长史还活着,我立即当场写信给郗嘉宾,把人给你们要回来。
非只如此,许长史回来了,还能在朝堂和我指导下参与新型天师道改革,以后就不做灵媒了————这不是福报是什么?
但如果你们不想要福报的话那也简单,我觉得你们家肯定藏逃兵了,里面肯定也有流出的军械做证据,我现在先把你们拿下来男丁斩首示众,然后将带来的两千人集中起来,就去攻打这两个庄园,打不下来我从京口和建康喊援军,一天就能到。
其实,这罪过还真不是陷害,它就是这样的————不要说天师道的庄园了,宗主都护制下,只要还有个庄园的,怎么可能没有逃兵?哪个逃兵不携带一些军械过来?尤其是天师道,那个军械就是天然的五斗米。
不然刘乘第一次摸到的那个军弩怎么来的?
反正我两千人拉到句容跟前了,那你说你家要不要造反开打吧?
那能怎么样呢?
真在句容这地方扯旗造反,让吴地土人和天师道正统再度伟大啊?许家也没资格这么喊啊!
许家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的面面相觑,当场愿意接受改造,重新做人。
第一站小试牛刀,轻易成功。
那还说什么呢?搬东西吧!
于是乎,刘乘大开眼界,新米五百石,新粟六百石,陈米陈粟三千石,丝绢两百匹,苎麻布、葛布累计约一千八百匹,钱八百万,金银数十斤。此外,还有各类毛皮四十余张,军弩长枪五六十把,甚至还有漆二十余桶,盐七八石。
看起来不多,跟武陵王的仓储真没法比,武陵王那里光府邸里的金银就能压得过这些所有,赏赐下来的那种用来交税的苎麻布也是数千匹。但莫忘了,这只是一个县级别的天师道土族高层的积累,还不包括他们的不动产和内部经济循环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