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个中年农夫,见徐来身后跟着官差,当即不敢隐瞒什么:“回相公的话,去年有人盗墓。村中孩童不晓事,钻进去捡骨头出来玩。龟甲我没见过,骨头倒是有一些。”
殷墟那些墓葬,历朝历代都有盗掘。
后世的考古学家,甚至在墓中发现了开元通宝。这明显是唐代及以后的盗墓者所留。
“带我去看看。”徐来说道。
村民连忙带路。
河滩附近有一缓坡被秋末冬初的枯草覆盖。徐来跟随村民,从缓坡走下十余步停住。
“盗洞呢?”徐来问道。
村民解释说:“填了。一是怕有人踩空摔着,二是不准孩童进去捡死人骨。”
徐来又问:“这样的盗洞多吗?”
村民说道:“也不多,我只知道三五处。”
徐来身后那些官差,都没有携带工具。他对村民说:“你找三十个壮汉来,带上锄头和箩筐,把这里给我挖开。我给工钱,每人每天五十文。”
此时已经农闲,冬小麦刚刚种完,农民没有啥正事可干。
听说每天能拿50文钱,这村民立即跑回去,叫来几个跟自己关系好的。
徐来指着被掩埋的盗洞说:“就在这附近往下挖,小心点别把东西挖坏了。不管是骨头还是陶器、铜器,都给我收集起来。”
三十一个农夫立即动手,官差们则好围观。
张宗益、郭若虚站在官船甲板上,远远看着他们挖坑,愈发感觉莫名其妙。
没挖多久,一个农夫指着碎陶片问:“相公,这个要不?差点把我锄头给磕坏了。”
徐来斥责道:“让你当心点。再挖坏东西就扣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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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要扣工钱,农夫们顿时打起精神。
徐来则亲自蹲下,捡起那些碎陶片放进箩筐,然后拿出纸笔编号贴上。
挖出套片的农夫,见徐来如此小心,连忙趴下用手刨,结果刨出的碎陶片越来越多。
徐来想了想,对那农夫说:“拿几把镰刀来,用手刨太费力。还有,挑来一担清水。再拿几个碗、一把剪刀。”
又过三刻钟,地里刨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张宗益实在忍不住了,便下令官船靠岸,亲自跑过来查看情况。
他捡起箩筐里一个小玩意儿,掰掉附着其上的泥土观察:“这是箭簇?”
“嗯,铜簇。”徐来说道。
张宗益把青铜箭簇扔回箩筐:“此物遍地都是,没甚稀的。”他又看那些陶土片,也没有当回事儿。
北宋中期,正值金石研究的起步阶段,欧阳修属于最知名的开创者。
但就算欧阳修亲自来这里,也不会把箭簇、陶片当回事——除非上面刻有铭文。
“相公,这种骨头要吗?”一个农夫捡起牛胛骨。
“要!”
徐来兴奋道。
骨头上裹满泥土,如果不清洗辨认,根本看不出有字迹。
郭若虚盯着看了半天,也不知徐来为何兴奋,于是想要擦掉泥土再看。
徐来连忙制止:“稍等。带回皇华馆以后,我用蒸馏水慢慢清洗。”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又有农夫挖出龟甲。
殷墟这些墓葬,有的一片甲骨都没有,有的能出土上万片甲骨。而且跟墓葬大小无关,讲究一个随缘。
徐来的运气还不错,从半上午挖到傍晚,竟然挖出十多片甲骨。
但没有玉器和体型稍大的铜器,估计已经被盗墓者弄走了。
张宗益和郭若虚没耐心再等,各留下一个官员监督徐来,他们自己则坐船返回州城。
午饭就在村里吃的,徐来掏钱付账。
及至傍晚,徐来挑选几个农夫,吩咐他们说:“尔等留在此地守夜,每人给二十文守夜钱。明日继续挖掘。”
徐来把今天的工钱付完,便让官差抬着箩筐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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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皇华馆,他来不及吃晚饭,就让厨子搞蒸馏水。
不需要太复杂的蒸馏器,选一个干净的新锅盖,用洗净的麦秆插在锅盖板缝里。所有麦秆都斜向下指着一处,下方放置一个大碗。倒入半锅井水,大碗垫东西放置,避免被沸水淹没。
然后小火慢烧,锅盖上的水蒸气,顺着麦秆滴入碗中。
郭若虚早晨醒来,询问使团人员:“徐学士昨晚回城了吗?”
使团人员回答说:“回来了。又是烧水,又是点灯,忙活到半夜才睡。”
郭若虚着急回京,吃过早饭跑去敲门:“徐天章,可睡醒了?”
“嗯,醒了,醒了。”徐来迷糊回答。
郭若虚问:“今日能启程吗?”
徐来说道:“劳烦把张知州请来,就说我有惊人发现,需要他上疏帮忙作证。”
过了两刻钟,张宗益颇不耐烦来到皇华馆,忍不住挖苦道:“徐学士可是发现了河图洛书?”
“相差不远,请进屋一观。”徐来刚刚吃完饭。
书桌上放着几片用蒸馏水清洗干净的甲骨,每片甲骨旁边临摹有甲骨文,以及破译内容写成的楷书。
张宗益拿起一张纸,只见楷书内容为:甲午卜:亚长其涉洹。亡灾?
他又仔细辨认楷书旁边临摹的甲骨文,看了半天只隐约认三个字——这还是对照楷书辨别的结果。
“这是……”张宗益有些迷糊。
徐来指着破译出的文字说:“亚长可能是官职,也可能是人名。亚长在甲午日占卜,问这次渡过洹水,是否会有灾祸?他自己过河,多半是不用占卜的。极有可能是出征、出使、远行贸易之类。”
郭若虚走过来说:“难道是周朝墓葬?”
“可能更早。”徐来说道。
“商?”张宗益和郭若虚同时惊呼。
徐来打开一个木盒,小心翼翼捧出甲骨。
这是一根巨大的牛肋骨,而且还镶嵌有绿松石。
此骨没有烧灼痕迹,因此不是用来占卜的,它纯粹是为了刻字纪念上面刻着:“壬午,王迍于召。延田于麦麓,获兕。亚赐。”
意思是在壬午日,(商)王巡视召地,在麦山下狩猎,猎获一只兕。(商)王把兕赏赐给墓主人亚长。
暂时还无法确定这是哪位商王。
只有挖出更多墓葬的甲骨,才可勉强推断是武丁。而亚长则是武丁手下,地位仅次于妇好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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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学士,外面有农夫求见,说是土里挖出了铜器!”
徐来赶紧骑马出城。
这座墓的规模其实不太大,但墓室上方叠压着夯土建筑基地,盗墓者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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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那些铭文内容不多,只铸有主人的名字“亚长”。
这座墓的青铜器数量,远远多于甲骨数量。
徐来对张宗益说:“张太守,州城西北郊还有一些被盗的墓葬。烦请组织人手发掘,挖出来的东西不要清洗,带着泥土一起送往京城。陛下那里,我会为君报功。”
张宗益盯着甲骨文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破译的能力,于是也收起自己研究的心思:“我会派人去发掘。”
“还有,”徐来叮嘱道,“保甲法去年已经推行,勒令当地保甲长,严防有人继续盗墓。违令者斩,知情不报者连坐!”
张宗益听到这话有些抵触,尤其是还跟新法有关。
徐来说道:“张太守,那一片很可能有商朝墓葬群。而且甲骨上的文字,极有可能是中华文字的源头。你和我,都可以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四个字,让张宗益的呼吸变重。
他终于对此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