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众人立刻望向声源,不再讨论阴差之事。
察事左丞看了一眼内侍。
内侍躬身退下,引着出城多日的李希声、杨满仓进来。
两人风尘仆仆,油头油脸,外衫脏污明显,但表情是振奋的。
李希声问候完左丞,兴奋道:“幸不辱命,我们已经找到成照的据点。”
察事左丞眼睛一亮,心头阴翳一扫而空。
颜时序和两位判官也面露喜色,在打击成照这件事上,众人心是齐的。
杨满仓接过话茬:“成照的细作据点,在东都西山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人数过百,甲器齐全,日日在谷中操练。这些人若是进入东都,恐成大患。”
李希声补充道:“我与杨兄在山中观察了一日,附近的猎户被他们笼络,成为了巡山的暗子。他们没有和周边村子的百姓做买卖,粮草都是事先囤的。这处据点,不会用太久。”
陈判官皱起眉头:“还配备了甲胄?”
细作行事讲究隐蔽,配上甲胄意义何在?
一百个细作可以潜入东都,一百个甲士,连城门都别想靠近。
杨判官眯起眼:“莫非成照想把甲胄偷偷运入东都?除非城防军中有内应……”
在场众人心中一凛。
察事左丞脸色沉了下去,凝眉不语。
杨满仓沉声道:“杨判官言之有理,察事厅查不了城防军。属下建议,将此事禀告给监军。”
杨判官抚须沉吟,道:“排查城防军细作,可以交给监军。但拔除西山据点要尽快,我们在城中大肆搜捕细作,消息瞒不住,待西山据点到消息,必定警惕,甚至转移。
“此事要快而秘,不能让城防军知道,容易走漏消息。”
城防军中的内应能把甲胄放进来,身份不会太低……能策反长官,基层就一定也有,确实不能让城防军参与进来……哎,战争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远不是沙场厮杀那么简单……颜时序感到棘手的同时,趁机学习,积累经验。
这是他上辈子接触不到的。
察事左丞斟酌片刻,道:“李希声、杨满仓,你二人休整一日,明日率三百缉事郎进山剿了此处据点。我会将此事禀明监军,请他派一位堂下缉事随行。”
两位堂下缉事应诺。
缉事郎是抓细作的,作战能力远逊正规军,所以安排地境压阵?如果成照的细作都是正规军,那确实应该找一位地境更保险。颜时序分析出了察事左丞的用意。
但他其实有一个更好的法子。
那就是上报那位监军,说西山发现一处军营。
抓细作是察事厅的责任,而剿灭成照军营,是天策军的职责。
这叫责任转移。
事后,哪怕发现是细作据点,而非军营,察事左丞顶多被责问,功大于过。
不过,察事左丞显然不想放弃这桩功劳,这是个有野心的上司。
正想着,李希声看了过来,问道:“颜缉事受伤了?”
脸色灰败的颜时序点了点头:“中了蛊毒。”
他没多做解释,场合不对。
察事左丞道:“都退下做事吧。杨判官,阴差之事,你安排人继续查。”
众人离开内廨。
回到值房,颜时序将今日的行动,简单地讲给李希声和杨满仓,只说是抓捕星槎渡阴差时遭遇暗算,中了蛊毒,隐去了自己和星槎渡的关系。
“”
李希声满脸凝重:“能在地境的眼皮子底下救走人,星槎渡的地境也来了东都?唉,如今的东都真是暗流汹涌。”
杨满仓抓起颜时序的手,凝神把脉。
“毒伤肺腑,伤了根基。”他眉头一皱。
李希声忙道:“杨兄可有方子根治?”
杨满仓沉吟一下:“近期不要动武我给你写一张方子清除余毒。损伤根基之事,日后踏入人境中期,体魄增长,自会抵消。”
颜时序感激道:“多谢杨兄。”
……
暮色四合。
高袂驾着牛车返回振德坊如愿斋,他掀开车帘,车厢里传来“咔咔”声。
明黄色的机关狗跃下车厢,在咔咔声里,随他入院。
前来卸车的洪伯见状,诧异道:
“这不是颜公子的傀儡吗。”
高袂随口解释:“今日和它一起做事,机关犬不便招摇过市,便带回来了。”
洪伯也没多问,卸了牛车,牵着牛进院,见三郎卧在门口,一副自觉看门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
“这傀儡似乎是真狗,”洪伯摸了摸三郎的头,“以魂入器,懂这个古法的墨术大师已经不多了,颜公子背景不简单啊。”
高袂抱着一捧干草出来,语气平淡:“颜公后裔,背景自然不简单。”
洪伯摇头道:“大郎,老奴的意思是,他背后或许有地境做靠山。”
高袂把干草丢入石槽:“伯衡背后若是有地境,当日杀李怀安也不会找我们帮忙。这只狗应该是他家人,或亲密之人留下。”
洪伯不解:“何以见?”
高袂看了看三郎:“一具傀儡耗时耗材更耗财,是地境墨术高手的重要战力,极少有人会用狗的魂魄炼傀儡,它不是为了战斗为生,所以只能是亲人留下。颜家累世公卿,底蕴深厚,各家典籍都有收录,纵使钱财充了国库,这些东西却未必。后人若是出一个天赋异禀的,便是重新崛起的机会。”
洪伯回忆片刻,道:“若是如此,颜家早就重返巅峰,老奴未闻颜家上一代有麒麟。”
高袂转身往东屋走:“不必刨根问底,准备营业。”
……
暮鼓声里,到属下“上香报平安”的顾含章,怀着激动、喜悦的心情,在坊门关闭前,来到福善坊顺安店。
客栈暂停营业,赵三在院子里煎药,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飘荡。
顾含章以约定好的节奏,敲响后院的门。
赵三刷地起身,兴冲冲地跑去开门。
“掌事,你来啦!”赵三眉开眼笑,全无昨日心事重重之状。
“我来看看周叔。”顾含章压着嗓子,声音少了几分柔媚,多了些许气泡音。
她和手底下的人交谈,一贯是这个腔调。
赵三叹了口气:“周叔这回是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所幸都是外伤,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说着,他让开身位,姿态恭敬。
顾含章踏入院子。
赵三抢在她前面奔入主屋,嚷嚷道:“掌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