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古董送进拍卖行以后,陈牧整个人都松快了。
东西已经上台,剩下的事无非等槌子落下,等钱进账。
“又是等钱钱到账的一天。”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皱起眉。
“怎么还叠词了,恶心心。”
……
次日凌晨四点半,南角制冰厂仍浸在夜色里。
海风穿过半掩的卷帘门,吹动角落里一张旧提货单。厂外潮声断断续续,空气里混着海盐、湿泥和碎冰融化后的凉意。
陈牧在神龛前点燃三炷香。
火星沿着香头缓缓亮起,青烟笔直升了半尺,才被门缝里的风轻轻拨散。
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
【情报一:今日凌晨五点,南湾河口的回水湾将聚集一批通体透明的玻璃鳗苗。岸边收苗点今日报价每尾十五元。】
【情报二:今日下午两点,南岬外海的回流带将汇集大片漂浮马尾藻,藻丛中附着大量金黄色飞鱼卵。三小时后,转向的海流会将藻带冲散。】
【情报三:今晚八点,平澜号靠泊后,一只背负大片藤壶的绿海龟会反复摩擦船尾的橡胶护舷。连续传入后舱的敲击声,来自它。】
三条情报,一条比一条古怪。
陈牧却只抓住了最前面的几个字。
凌晨五点。
他转身进库房,拎出两张细纱抄网,又搬了三个配有增氧泵的白色圆桶。
二十分钟后,五菱宏光冲出南角村。
……
南湾河口还没有亮。
远处海面与天空连成一片乌青,只有河堤上几盏旧路灯,被潮湿的雾气晕成一团团昏黄。涨潮的海水沿河道缓缓倒灌,在芦苇根和滩涂凹陷处兜出几片安静的回水湾。
草叶上挂满露珠。
人一脚踩进去,裤腿立刻湿透。
王浩抱着白盆,在烂泥里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头灯随着脑袋乱晃,照得芦苇丛里的飞虫成团扑来。
“牧哥,这地方真有十五块钱一条的鱼?”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摊开手,掌心多了一只吸饱血的蚊子。
“我鱼没看见,已经让蚊子吃回去五块了。”
“灯关掉。”陈牧道。
“关了更看不见。”
嘴上嘀咕,王浩还是按灭头灯。
秦昊也关了灯。
河岸一下沉入黑暗,潮水轻轻舔着泥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鸣,像从浓雾后面扔过来的一颗石子。
陈牧蹲下身,把手电筒贴近水面。
光束没有直直照下去,而是斜着切入缓流。
浑浊的河水里,先亮起了几粒芝麻大小的黑点。
黑点一动,后面便拖出一截近乎看不见的身体。五六厘米长,细得像缝衣线,只有脊骨和消化道浮着极淡的影子。
再往旁边照,水下已经密密麻麻。
成百上千双小黑眼睛挤在缓流里,透明的身体随着潮水轻轻弯曲。它们并不耀眼,却像一场藏在水下的细雪,必须把灯压到最低,才能看见它们正在悄无声息地逆流而来。
王浩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真有……”
刘洋立刻压低镜头。
刚才还嫌画面漆黑的观众终于看清了白盘里的东西,弹幕瞬间密了起来。
【只长眼睛,身体忘记长了?】
【刚才还以为是塑料丝。】
【十五块一条?那一盘不得好几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