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苏禾。”任平生翻开卷宗,“刑部的卷宗我看过了。荒宅现场查验无误,仵作验状、水壶残液、双方伤情记录,都对得上你自卫反击的说法。”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处,我不太明白。”
苏禾垂首:“大人请问。”
“你中的迷药,剂量足以让你昏睡两个时辰。从你被抬进荒宅到你动手,前后不过一炷香。你的药效,怎么退得这么快?”
苏禾微微抬眼,镇静自若:“起初我确实昏迷了,但在被抬进院子、扔到地上的过程中,因为颠簸和摔撞,意识恢复了一些。只是,我醒来时仍然头昏眼花,勉强能听、能动,所以才选择装晕,随机应变。”
堂内气氛略有凝滞。
任平生居高临下,字字带锋,紧追不舍:“颠簸震荡冲散浅层药劲,勉强能动?”
“我阅遍药典卷宗,查出此药名为‘沉宵散’,专为禁锢人身所制,入体沉滞经脉、锁滞神智。哪怕经颠簸撞击,最多只醒浅层意识,躯体必定酸软麻痹、四肢无力,连站立尚且艰难。”
任平生语气陡然加重,直击要害:“更何况那水壶中下的药量,足以放倒两个普通书生。只凭一路颠簸摔撞,片刻便能恢复知觉,甚至反手拧断人骨、近身搏杀两人?”
一语戳破破绽。
这正是凌宇轩之父暗中递呈三司、咬死不放的最大漏洞。
刑部侍郎冷声诘问:“此言属实!花苏禾,你清醒得如此之快,还有余力反杀他二人,于理不合!”
大理寺少卿亦认同此言:“事有反常即为妖!你分明早已知晓二人图谋,提前提防迷药、蓄意布局反击,何来绝境自卫之说?你根本是蓄意预谋、私杀同窗!”
诛心之语轰然砸下。一旦扣上蓄意杀人的罪名,现场所有自卫痕迹、验伤供词尽数作废,苏禾难逃死罪。
不巧,还真让这位大理寺少卿说准了。
苏禾脊背挺直,面上不见慌乱,她对此景早有预料。
苏禾缓缓抬眼,迎上任平生锐利的审视,冷静道:“大人所言不差,沉宵散是迷乱神魂之药,并非单纯禁锢气力。那日我饮下药酒之后,确实头昏沉眩,意识昏蒙,四肢发软无力,并非装假。”
“只是王书与凌宇轩将我装入麻袋,抬上马车一路颠簸,丢落在荒宅冰冷地砖之上,重重一摔。猛烈撞击震得我头颅剧痛,昏沉的神智被硬生生撞醒大半。”
苏禾话锋一转,加重语气:“可那时我依旧浑身虚软,手脚不听使唤,只能闭目不动,佯装彻底昏迷。我不敢暴露,只因荒宅之中,只有我们三人,我一旦被察觉清醒,恐怕当场便会遭毒手。”
“我能起身反击,不是药性完全消散,是二人根本不给我留活路。”
“他们掳我到那儿,本就打算灭口。先是拳脚相加,狠狠殴打,将我逼至绝境。凌宇轩抽出匕首直刺我心口,刀刃已经抵近身前。生死一线,人之求生本能迸发,绝境之下,人会暂时忘却四肢酸软,爆发出平日难有的蛮力。”
刑部侍郎立刻抓住缺口,厉声打断:“强词夺理!就算绝境爆发力气,你何以懂得拧腕夺刃、封喉搏杀的招式?你府学念书,日日攻读经义,哪来这般杀人技法?分明早有准备!”
堂内众人目光齐齐钉在苏禾身上,看她是否还能辩驳。
苏禾面色不变,坦然回话:“学生的一位姐姐,自幼跟随父亲习武,本身武艺不凡。闲时,她曾教过我几招近身自保的粗浅本事,只为遇到歹人时,能寻机争一条活路。仅仅是自保的粗浅招式,绝非杀人技法。”
“当日缠斗一片混乱,尘土飞扬,视线模糊。我不过是慌乱之间抓住凌宇轩持刀的手腕,拼命向外反掰。我......”苏禾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羞赧,“我力气比较大,可能是因此,慌乱之中才不小心折断了他的腕骨。至于刀口,全是混乱厮打之中,刀锋胡乱划割,并非我刻意瞄准要害。”
苏禾抬眸直视上首,质问道:“大人,难不成被人持刀追杀,想要自保,还得先掂量自己会不会武功?若是学过几招防身之法,便算作蓄意杀人?”
“若是如此,往后但凡百姓遇盗匪持刀行凶,但凡略懂拳脚,都要被定为预谋杀人?这律法,难道是逼着受困之人束手待毙?”
一句话,反问得刑部侍郎脸色青白交错,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满堂寂静,连落笔录供的书吏都停下了笔。
任平生静静凝视堂下的苏禾。
他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散去,指尖再次轻点卷宗,抛出另一重杀招:
“你说一切皆为慌乱之中的本能。那我问你。二人倒地之后,你为何不立刻离开荒宅,前往府衙报官,反倒留在院中,动手划开二人衣袍,伪造搏斗伤痕?”
底下响起一片议论声。
苏禾心头微震。
她万万没有想到,任平生心思细到这个地步,连荒宅衣料上细微的刀痕顺序,都被他勘验出来了。
大堂之上,空气仿佛凝固。
这是仵作二次复验时才发现的隐秘。
王书与凌宇轩衣袍上的裂口,有一部分是搏斗撕扯造成,可另有几道刀口,切口整齐,发力平稳,绝非混乱缠斗下的乱划,更像是事后刻意划出来的。
这是最要命的一处破绽。
若是坐实是苏禾事后刻意伪造伤痕,那先前所有“绝境自卫”的说辞,便会全盘崩塌,坐实她蓄意杀人之后,刻意伪造现场脱罪。
大理寺少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跟进,厉声喝道:“花苏禾!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人死之后,你还留在现场,刻意割裂死者衣衫制造打斗假象,这不是蓄意布局又是什么!”
苏禾冷眼看着他们丑态毕出。当初处理李家案子时,没察觉出他们有什么异常,此刻如此想置她于死地,很难不让苏禾怀疑他们也是阉党的人。
如果是真的,那就很有意思了。看着同伙遭逢不测,反而不露口风,帮着将案子推进下去,是黄宥早就打算弃车保帅?
苏禾又产生了另一个猜想,那场打击阉党的风波,会不会是皇帝与黄宥心照不宣、甚至双方约定计划的表演?
苏禾压下心思,先专心应对当下局面。
“大人明鉴,学生确曾划开二人衣袍。但绝非为伪造搏斗假象。”
“那你作何解释?”任平生眉峰微蹙,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苏禾缓缓开口:“彼时荒宅之内,两具尸体横卧在地,四下荒无人烟。我虽然侥幸活下来,可浑身带伤,衣衫破损,脸上沾着尘土血污。我一个少年书生,孤身一人,满身血污,若是就这般直接奔去官府报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切的惶惑:“大人试想,我浑身是血,身上带着凶器,孤身出现在城郊荒宅,两具同窗尸体死在屋内。我直接跑去报案,旁人会如何看待我?”
“世人只会先入为主,认定是我行凶杀人。届时,我空口无凭,没有任何旁证。就算我讲出前因后果,谁会信一个满身血污、手握凶器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