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的靴底踩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周围的光线骤然发生了扭曲。
鹿台木质楼梯上那些被烛光映照的阴影和暖色光斑在瞬间抽离、拉伸、重组,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原。
寒风从他脚下卷过,雪花在空中盘旋飘落,脚下踩着的也不再是坚硬的木阶,而是松软的积雪,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
他站在雪原中央。
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与张明此刻身上相同的暗青色道袍,面容与他完全一致,五官、轮廓、站姿都如同从一面镜子里走出来的倒影。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暗金色的印记,细细的一道竖纹,如同被烙铁烫过的封条。
那个“张明“开口说话了,声音与张明自己的声线一模一样,连语气中那种克制而平静的调子都如出一辙。
“你还记得前世吗?”
张明的后背瞬间绷紧。
前世,他穿越前作为历史系研究生的那三十年记忆,是他埋得最深的底牌之一,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
鹿台的幻境禁制居然能触及这个层面?
系统在他灵台深处紧急亮起一层防护光幕,一行文字在视野边缘飞速弹出。
“检测到幻境禁制正在读取宿主'表层记忆'。已启动屏蔽协议,前世记忆区已封锁。幻境当前读取到的是宿主作为申公豹弟子三十年在昆仑山外门受欺负的记忆片段。”
雪原上的景象在系统屏蔽生效的同时发生了转变。
白茫茫的雪地逐渐融化为一片灰扑扑的院落,那是昆仑山外门的杂役区,张明在那里扫了三十年的落叶。
他看见“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袍,握着竹扫帚在晨雾中低头扫地,有同门经过时笑着把几片枯叶踢回他扫过的地面上,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另一个“自己”站在杂役区的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眉心的暗金印记微微发光,笑着说。
“你看,你在这个世界,也不过是个废物。”
张明站在那片景象面前,没有动怒,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幻象,那个在杂役区扫了三十年落叶的影子,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寻常对话。
“你错了。我不是废物。我只是……等到了一个机会。”
他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靴子踏过雪原,踏过杂役区的地面,踏过那些被踢散又被重新扫拢的落叶。
那个眉心生着暗金印记的幻影在他靠近时扭曲、模糊、碎裂,如同一面被石头击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最终崩解成漫天透明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瞬,便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雪原的边缘。
白茫茫的天地随之褪去,旋转的木阶和淡粉色的雾气重新回到他的视野中,张明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鹿台第七层的入口处。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提示。
“幻境禁制突破成功。宿主心志判定:A级(坚韧)。奖励功德30点。当前功德值:105点。”
张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被幻境中的寒意冻伤的微红痕迹,盘古血脉的温热已经涌上来,那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第七层和第八层的禁制相对简单。
他在第七层以指尖滴了一滴血融入石台表面的纹路中,血珠融入的瞬间那道血禁的表面泛起一层微光随即归于平静;
在第八层他只停留了数息,以一道临时凝聚的灵力印记代替了真正的魂魄印记留入禁制中,那印记只有薄薄一层,不会泄露任何魂魄本质信息。
第八层通过之后,楼梯尽头出现了一道敞开的拱门,拱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台,晚风从敞开的门中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茶水的清苦气息。
张明跨出拱门时,鹿台第九层的全貌展现在他面前。
第九层没有屋顶,四角的立柱之间垂着淡紫色的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如同半透明的烟雾。
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砖,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两盏青瓷茶碗和一小碟叠得整齐的点心。矮桌对面,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正坐在蒲团上,长发披散,没有戴任何钗环首饰,面容在月光下比宫装上少了几分妖艳的锐利,多了几分近乎寻常女子的柔和。
妲己抬眸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道长果然不简单。
第六层的心魔幻境,能走出来的修士一百个里不超过三个。能走得这么快的,我这几百年里也只见过你一个。”
张明在矮桌对面落座,动作自然而不显拘谨,拱手行了一礼。
“娘娘过誉。弟子只是心无杂念,那幻境便困不住人。”
妲己给他斟了一杯茶。
茶水倾入青瓷碗中时升腾起一缕淡青色的雾气,带着一种清冽的灵草气息,与寻常茶叶的香气截然不同。
系统面板在茶汤入碗的瞬间弹出检测结果。
“检测到'醒神茶',可小幅提升神念强度,对灵台有温养效果,无任何毒性或负面副作用。”
张明端起茶碗放在鼻尖前闻了闻,又放回了桌上。
“弟子不习惯晚茶,怕睡不着,扰了修行。”
妲己没有勉强,她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小口,然后将茶碗搁在案上,目光从碗沿上方平静地望向张明。
月光从无遮拦的夜空中倾泻下来,照在平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张道长,你觉得这朝歌城……将来会怎么样?”
张明知道这是试探。
他从容地应对。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朝歌目前……还算安稳。”
妲己把玩着茶碗的边沿,动作随意而不带攻击性。
“安稳?你可知城外西岐已经屯兵十万了?姜子牙那个老头子在那边可没闲着。”
看来,妲己知道一些内幕。
张明微笑。
“那是朝堂的事。弟子只管修行和阵图。娘娘若有兴趣,弟子可以向娘娘说说阵图工坊的日常,比西岐的兵马有趣些。”
妲己看了他好一会儿。
月光在她那张明艳的脸庞上投下层次分明的光影,将她瞳仁中那层极淡的琥珀色衬得更加清晰。
她终于放下了茶碗,微微侧了侧头,姿态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放松的慵懒。
“你很会说话。跟你师父一样,每一句话都不落把柄。”
接下来半个时辰,妲己没有再问任何与阵图、西岐、朝堂相关的问题。
她聊了些朝歌城的趣闻,东市那个卖灵墨的老头其实年轻时也是截教外门弟子、西街有一家做得极好的茯苓糕、鹿台檐角的铜铃是三百年前某位不知名的工匠铸的,声音比普通铜铃好听很多。
张明间或应和几句,偶尔端起那碗没喝的醒神茶在手中转一转又放回桌上。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