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棚里死寂无声,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鸣,和风吹过破旧塑料棚布发出的呜咽。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遗像前、深深低垂着头的陌生年轻人身上。他肩膀的颤抖如此剧烈,仿佛随时会散架,与之前那个试图开口致辞、气质不凡的“好友”判若两人。
陈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指,那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像一道桥梁,也像一道闸门,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被严密封锁的区域,悍然冲开。
丁星灿想控制住自己,想将那决堤的情绪重新关回那名为“完美”的牢笼里。他拼命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石头,试图用肉体上的疼痛来转移精神上的崩溃。他甚至在心里疯狂调用那些情绪管理的技巧,那些让他无数次在舞台上收放自如的呼吸法、注意力转移术……
但无效。
全部无效。
陈默数据深潜时那被啃噬灵魂的极致痛苦,恐惧共振时那无能为力的守护之惧,与此刻掌心传来的、属于陈默母亲的真实温度,以及陈欣那双映照着哥哥影子、充满依赖与恐惧的眼睛……所有这些他试图用数据分析和完美表演去“处理”的东西,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一直以来的“空洞”,并非一无所有。那里面填满了被他刻意忽略、压抑、剥离的,属于“人”的感知。此刻,这些感知如同复仇的亡魂,咆哮着反噬其身!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灵棚内昏暗的光线在他眼中扭曲、旋转。陈默那张遗照上的笑容,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无尽的悲伤与质问,直直刺入他的心底。
“我……我做不到……”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泣音的、破碎的句子,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这不是台词,这是最绝望的坦白。
紧接着,那股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寻找出口的情绪洪流,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挤了出来,沿着他苍白的脸颊,划过那颗清晰的泪痣,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真实的湿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再也无法站立,身体猛地一晃,如果不是陈母还紧紧抓着他的手,他几乎要瘫软下去。他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脸,掩盖这失控的、属于“丁星灿”本人的狼狈与痛苦,但更多的泪水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没有声音。没有舞台上那种富有节奏和美感的恸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和抽气声。他的身体因为这种陌生的、剧烈的情绪释放而蜷缩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着这不受控制的背叛。
灵棚内的人们都惊呆了。他们见过悲伤,见过痛哭流涕,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仿佛连灵魂都在跟着一起颤抖的、无声的崩溃。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悲痛,是如此原始,如此具有穿透力,以至于让周围那些原本有些麻木的亲戚邻居,都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
陈母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饱经风霜、此刻却充满了理解与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的年轻人。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陈欣似乎被这场景吓到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又忍不住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丁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