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渡往日最热闹的就是码头,今日却静得反常。
两排黑衣卫钉在渡口两侧,黑布裹腿,腰悬长刀,刀鞘上刻着执法堂的云雷纹。往来商船全被拦在河心,靠不了岸,岸上的摊贩收了大半,剩下几个也不敢吆喝,缩着脖子蹲在墙根。
庆云和赵坤牵着马走过长街,一路数过去,黑衣卫明岗十二处,暗哨还不知多少。客栈、茶楼、当铺的二楼窗口,都有人影压着窗缝往下看。
“排场够大。”庆云低声道。
越往渡口深处走,那股压在胸口的滞重感越明显。庆云破境后神识比先前敏锐,他清楚地感知到,整座临河客栈被一层无形的灵识罩着,谁起身、谁抬手、谁的心跳乱了,那道灵识都照得清清楚楚。这层罩子的主人甚至没有刻意催动,只是坐着,气息自然铺开,就压得一屋子凝血境抬不起头。
庆云把自己的呼吸压到与寻常真武二重修士再无分别,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贴着那层灵识的边,把自己藏成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赵坤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听点的地方设在渡口最大的临河客栈,一楼大堂被整个清空,地上摆了两排矮凳,黑风岭各据点被叫来人,沿着凳子坐成一长串。乱石窑的、鹰嘴崖的、灰河渡本地的几个矿头、还有两个生面孔的舵主,一个个把腰佝着,没人敢出声。
庆云拉着赵坤在末排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对街茶楼二楼挑着半扇窗,窗台上搁着一盏没点的灯笼,瘦猴已经到了,位置摸清了。
堂前摆着一张长案,案后空着,人还没出来。裴砚坐在侧首,面前摊着一摞名册,提笔核对着什么。高卓站在另一侧,正凑着一个黑衣卫低声说话,眼角时不时往堂下扫。
“点到名的,进去回话。”门口黑衣卫高声道,“乱石窑,钱满仓。”
一个满脸横肉的矿头哆哆嗦嗦站起来,搓着手进了里间。帘子放下,挡住了人影。
堂下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拍岸。
里间先是几句问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忽然,一声脆响,案几被拍开的动静,紧接着是钱满仓变了调的嗓音:“执事明鉴,小的真不知什么遗迹,乱石窑就出铁矿,几十年了……”
话没说完,闷哼一声,再没了下文。
帘子掀开,两个黑衣卫架着人出来。钱满仓两条腿软得拖在地上,口角挂血,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骨头分明断了。他被拖过堂下,一路留下半道血痕,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
“账目对不上,矿口少报三成,押下去,封矿。”里间传出一道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火气,却让满堂人脊背发凉。
庆云坐在末排,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人还没露面,隔着一道帘子,一句话、一掌,就废了一个凝血境的矿头。这就是灵源境。他昨夜才破的二重后期,在这道声音面前,差着一整座山。
“下一个。”那声音又道。
一个接一个进去,有的出来时腿还在,脸白得没了血色;有的被扣下,直接从后门带走。高卓每听完一个,就在册子上记一笔,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在堂里格外刺耳。
中间有个舵主出来,腿一软直接瘫在凳子上,旁边的人伸手去扶,被黑衣卫一眼瞪了回去。
庆云听着里间的问话,把霜见血的路数一点点记下。这人问话不按顺序,想起什么问什么,前一句还在问矿口产量,后一句突然跳到去年某月某日你人在何处,专挑人没防备的地方下刀。裴砚在旁只核账目名册,对得上就放行;高卓却专挑破绽,谁答得慢半拍,他就在旁补一句,把人往遗迹、往落雁峡的方向引。
庆云看得分明,裴砚求的是流程无错,高卓求的是查出大案,两人并不同心。这道缝,待会儿或许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