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路,比进山时难走。
押着人,封着修为,又抬着几箱登记造册的遗物,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线。天没亮透,林子里的雾还没散,马蹄踩在碎石上,一声一声,闷得很。
宋阙被关在一辆加装了铁条的囚车里。
他一身家主锦袍早换成了灰布短打,腕上扣着封脉的玄铁铐,链条另一头锁在车壁。囚车每颠一下,他肩头就跟着晃一下,可那脊背始终挺着,没塌下去。
庆云走在囚车侧后方,隔着七八步,暗金面具遮住半张脸。
他看了宋阙一路。
这位宋家家主被押出山,脸上瞧不见多少败相。封了修为,人倒安静了,偶尔抬眼扫过两侧山壁,扫过前后黑衣卫的站位,最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腕上那副铐子上,停一息,再移开。
“看什么。”
旁边的陈九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囚车,压低嗓门。
“这人不老实。执事让我盯紧,我看他这一路,眼睛就没闲过。”
“在数人。”庆云说。
陈九一愣。
“数你们还剩几个能打的,数走的是哪条道,数到郡城要几天。”庆云的声音隔着面具,闷闷的,“他在算,这一路上还有没有机会。”
陈九挠了挠后颈,往囚车那边又凑近两步,手按上了刀柄。
队伍前头,高卓骑在一匹瘦马上。
他被撤了守卫的差事,发髻在遗迹里让地火燎去半边,胡乱拿布巾裹了。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每回经过庆云身侧,那只没受伤的手就攥一下缰绳,布巾底下的脸绷得死紧。
庆云没去看他。
跟一个戴罪之人逞口舌,没意义。高卓那点恨意摆在脸上,反倒好防。真正要费神的,是走在最前头那道青色身影。
霜见血骑着一匹不打眼的青鬃马,从头到尾没回头看过一次。
可庆云清楚,自己落在队伍哪个位置,脚步快慢,跟谁搭过话,那位执事那里都有一本账。这一路没给他上铐,没搜他那枚空间戒指,甚至还让陈九跟他作伴,看着是松,实则是一根松着的线。
线在人家手里攥着,松多远,收多紧,全看人家什么时候抬手。
他垂下眼,拇指在食指第二指节上蹭了一下,把步子放得不快不慢,跟寻常真武二重中期的散修一个节奏。
走了大半日,前头探路的黑衣卫拨马回来,在霜见血马前低声禀报。
“执事,灰河渡到了。先头派回郡城报备的两个兄弟,在渡口等着。”
霜见血勒了勒马。
“说。”
那黑衣卫咽了口唾沫。
“郡城那边……不太安稳。咱们封赤乌遗迹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两位兄弟说,宋家在郡城的人,这两日连着往城南跑,跟另外两家的人碰了三回。执法堂分舵那边催了两趟,让执事一到,先去复命。”
雾里静了一瞬。
裴砚骑着驴从旁边凑上来,笔尖在册子上点了点。
“走漏得这么快。”他声音不高,“遗迹里除了咱们,就是宋家的人。宋家家主在咱们车上,外头那些人倒先动了。”
他说着,眼角往囚车一扫。
宋阙坐在车里,眼皮都没抬,这事跟他半点干系也无。
霜见血没言语,右手拇指搭在那枚墨玉扳指上,慢慢转了半圈,又停住。
“扎营。”她开口,“今日在灰河渡歇一夜,明日一早进城。陈九。”
“在。”
“囚车单独看,宋阙的饭食你亲自试。云朔。”
庆云抬步上前。
“你住我帐子旁边那顶。”霜见血的目光在他面具上落了一息,“山里你两回救人,功劳我记着。进了郡城,人多眼杂,别乱走。”
“是。”庆云应得干脆。
她拨马先走了。
陈九在旁边松了口气,小声嘀咕:“执事这是信你。换了旁人出遗迹那档子事,哪有不戴铐子的。”
庆云没接这话。
信不信的,他清楚得很。安排在她帐子旁边,那是抬举,也是看得最严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