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在南市最深处，巷子窄，两边的铺子把天光挤成一线。
霜见血换了身寻常的素色长衫，只带裴砚、陈九和两名黑衣卫，庆云跟在最后头。一行人没穿执法堂的公服，可那股子气机往巷口一压，摆摊的、挑担的，悄没声就让开了道。
济仁堂的旧匾早摘了。
门楣上换了块簇新的，写着“回春堂”三个字，漆色发亮。柜台后头药斗齐整，伙计正拿着小秤称药，一股草药味混着新木头的味道，从门里漫出来。
庆云跨门槛时，胸口墨玉轻轻一跳。
热意升起来，对着铺子后院的方向。可那热刚冒头，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地沉了回去，一块烧红的炭落进深水里，冒了个泡，再没动静。
他脚步没停，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动了动。
这铺子里，有屏蔽气机的物件，或者，有一位压得住场的高手。
“几位抓药，还是看诊？”
柜台后转出个胖胖的掌柜，面团团的，见人先笑，两只眼睛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霜见血身上。他作了个揖，礼数挑不出错。
“我等寻一味旧药。”霜见血在柜台前站定，声音不高，“十几年前，这家铺子叫济仁堂。掌柜在此营生几年了？”
胖掌柜脸上的笑没变。
“客官说笑，小的接手这铺子整三年，前头的事，一概不知。回春堂开张到现在，街坊都能作证。”
“三年。”霜见血重复了一遍，拇指在扳指上慢慢转着，“三年前，从谁手里盘的铺子？”
“一个姓吴的行商，签了契，按了手印，契纸在府衙备过案的。”胖掌柜答得飞快，“客官要查，小的这就把契纸找出来。”
他转身去后头翻柜子，动作从容，半点不慌。
裴砚凑到霜见血身侧，压低声音。
“执事，答得太顺了。寻常掌柜，哪能把三年前盘铺子的事记得一字不差，张口就来。”
霜见血没接话，扳指停住了。
庆云站在一旁，目光从那一排排药斗上扫过。太干净了。药斗的边角磨得发亮，柜台底下、梁柱接缝处，积灰的纹路却对不上，有几处新近擦拭过的痕迹。这家铺子在他们来之前，被人里里外外清扫过一遍，连该落的灰都抹了。
胖掌柜捧着契纸出来，双手递上。
霜见血接过，扫了两眼，递给裴砚。裴砚看得细，一行一行往下捋，看到落款，笔尖在册子上点了点。
“执事，契纸是真的，府衙的印也对。”
“后院看看。”霜见血把契纸搁回柜台，“这位掌柜，不介意吧。”
胖掌柜脸上的笑僵了极淡的一丝，随即又堆起来。
“客官请便，后院堆着药材，乱得很，小的给您引路。”
“不必。”霜见血抬了抬手，陈九和两名黑衣卫已经散开，封住了前后门，“你留在这儿。云朔，随我来。”
庆云应了声，跟她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头小，一口井，两间库房，墙根码着一捆捆药材。庆云的寻矿术无声铺开，贴着地皮、贴着墙根一寸寸走。
地是实的，没有暗窖。墙也是实的。
走到东墙根那排药材架旁，他胸口的墨玉又跳了一下，仍旧是刚冒头就被压回去。他蹲下身，指尖在最下层一个药斗上一抹。
斗里装的是寻常黄芩，药味正常。他却在药斗后侧的木板上，摸到一道极浅的、反复摩挲才留下的凹痕。那凹痕弯了半个圈，收尾处微微上挑。
半只乌鸟的轮廓。
有人在这药斗背后刻过赤乌的纹样，又用刀一点点刮平了，刮痕新，刮下来的木丝还卡在缝里。
庆云的手指在那道刮痕上停了一息，面色不动，把药斗原样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