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舵的地牢在地下,石阶又长又潮,火把插在墙洞里,火苗压得很低。
沈砚舟那间是最里头的单间。他没上枷,只锁了手脚,月白锦袍皱成一团,玉带被收走了,那只不离手的翡翠鼻烟壶也没了。他两只手空着,拇指就一圈一圈地蹭食指的指节,蹭得那块皮肤发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裴砚,再看庆云,看到庆云时,那双笑眼里的光才活过来。
“都下去。”他开口,嗓子有些哑,语气却还是当家做主的调子,“我跟这位云兄弟说几句私房话,诸位站这么近,我张不开嘴。”
裴砚没动,只把笔录往桌上一放:“沈公子,执事有令,问话得有人记录。”
“记录可以,人退到门外。”沈砚舟扯了扯面皮,“我要说的话,落进你们这位副执事耳朵里,活不过今晚。云兄弟一个人留下,够了。”
僵持片刻,裴砚看了庆云一眼,端着笔录退到牢门外,背对着站定,隔着三步远。
铁门半合。沈砚舟晃了晃脚上的锁链,往墙根一靠,先笑了。
“地窖那趟,是你。”
庆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接话。
“别紧张,我没证据,也不打算拿这个换命。”沈砚舟拇指还在蹭指节,蹭得很慢,“我只是想不明白,老主母那处暗格,沈家上下找了十几年,祁供奉翻了七遍都没找着,你一夜就掏空了。除了朝南那半只,旁人没这个本事。”
“沈公子想说什么,直说。”庆云声音不高,“我只是个协查客卿,听不懂半只一只的话。”
“听不懂好。”沈砚舟点头,“听不懂,咱们才谈得成。”
他收了笑,声音压低。
“我把沈家的底,给你交一层。赤乌老主母临终,把一件东西封进暗格,托沈家保管,也托沈家办一件事。这些年,上宗的人年年上门来问,官军那边也年年有人来查,两边都要那样东西,都拿沈家满门的性命捏着。沈家要是交出去,另一拨立刻灭沈家的口;沈家要是不交,就这么一年一年熬着。”
他抬起锁着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们算不得赤乌的仇人,我们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地窖里那些批注,满纸查无,是沈家真没找着朝北那个孩子,也是沈家不敢找着。找着了,就是催命符。”
庆云没打断,等他往下说。
“今年来的这位,姓聂,聂寒山,秦家上宗外堂的巡按,灵源一重。”沈砚舟声音压得更低,“往年上宗只派个外门执事走个过场,今年直接来巡按,还提前一日进城,为的就是暗格。跟他一道来的,还有秦家三房的秦守正,真武后期,在郡城地面替上宗咬人。这两位一个唱白脸一个动刀子,堂上你离聂寒山远些,他灵识一扫,你压着的那点底子,藏不住几回。”
庆云看着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你怎么证明。”
“棱形铜令。”沈砚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暗格油布包里,除了账册,还有一枚拇指大的棱形铜令,对不对。那东西是开北驿旧档库的信物,朝北那孩子最后一点踪迹,就封在北驿的旧档里。这东西沈家留着是祸,你们那位拿去了,我不追。我只要你答应一桩。”
“说。”
“三日后对账,上宗来人一定会逼执法堂交出暗格全部所得。”沈砚舟拇指停住了,“沈家这些年的批注清册,你可以给执法堂,但不能让它落到上宗手里。那本册子到了上宗,沈家满门一个都活不成,连带着,朝南、朝北两条线,也会被他们顺藤摸瓜,连根拔了。”
庆云没立刻答。他起身,拎起石桌上那碗凉水,走到牢栏边,作势要递水。
锁链哗啦一响,沈砚舟抬手来接。两只手在碗沿上碰了一瞬。
就这一瞬,庆云的窃天之手悄然落下,只取记忆,不碰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