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竖井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老鳄先上的。他攀着钢制横梁一级一级往上,动作还是稳,只是比下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年纪大了,爬二十多米的竖井对膝盖不算友好。零跟在后面,铅盒卡在腰带上,照片叠好收在盒盖夹层里。她一边爬一边留意头顶的天光,从井口那方方正正的出口看出去,天空已经从铅灰色变成了暗青色,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快入夜了。
老鳄在井口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扫了一圈,然后翻过围栏站定。他朝速度,最后几级几乎是跳着上去的。
翻出竖井口的时候,零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矿区底下那股铁锈和湿泥的味道闷了太久,这会儿被晚风一冲,整个人都透了一口。她回头看井口,那黑洞洞的方形井口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像一只合不上的嘴。
老鳄蹲在围栏旁边,正摊开手掌看那张照片。他从零那儿借过来之后就没还回去,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这会儿天光虽然暗了,但他还是举着照片,把正面背面翻了好几遍,手指反复摩挲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迹。
“叶永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字重不重。“我见过他。”
零蹲到他对面:“在哪儿?”
“Pandora。”老鳄把照片翻到正面,指了指人群中央那个微弓着背的男人,“他不怎么跟人说话,吃饭也一个人坐一桌。但我记得他。他是‘外送员’——就是专门负责把封装好的东西运到指定地点的那种人。那会儿流水线上的人都在猜他是干什么的,因为他来的时间总是不固定,每次来都是背着一个同样的箱子。”
“什么样的箱子?”
“黑色的,手提箱大小,表面没任何标识。他来了也不跟监工报备,径自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货架前,把箱子放下,然后转身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老鳄把照片翻回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第九采区·2022年冬·完工记录。第九采区,说的应该就是这个矿区——我们脚下的这个。他就是在这儿把那批货埋下去的。”
零的视线落在照片角落那个女人身上。她抱着婴儿,站在叶永年旁边,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那种距离不是同事之间的距离,更近,像是站得很熟的人才有的自然贴近。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老鳄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她。她不是流水线上的人——看衣服,可能是个文员或者档案管理员。但照片里她站在叶永年旁边,而且是正中间,说明她的级别不比叶永年低。”
零把照片接过来,叠好放回铅盒夹层。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橘红色的那一线已经被夜色吞没了,星星刚开始冒出来。矿区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铁锈草的哗啦声。她知道今晚不可能赶路,天已经全黑了,矿区周围的地形又不熟,摸黑走容易摔进哪个塌陷的坑里。
“今晚在这儿过夜?”零问。
老鳄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卷细绳,在竖井围栏上拉了两道,搭了一块防水布在上面,算是简易帐篷。然后他掏出干粮和水壶,各自分了一份。
两人靠着井架底座坐下,背靠着冰凉的钢架。头顶那截倾斜的井架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刻度线,把满天星星切成了两半。老鳄把干粮掰碎泡在水里慢慢嚼着,嘴唇动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牙不太好了,硬的东西嚼着费劲。
零坐在他旁边两臂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铅盒。盒子里的惧晶静悄悄的,暗光还在,但跳动变得很微弱,像是累了。她想再尝一次——想知道那块矿区新挖出来的惧晶里藏着什么——但舌尖还记得上次那块鲜惧晶的铁锈味,那股凉意这会儿还在后颈那儿吊着。
“忍一忍。”老鳄突然说了一句。
零转头看他。他没看她,正嚼着泡软的干粮,眼睛望着前方矿坑的方向。“你现在尝,两段记忆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等歇一晚,明天再说。”
零把铅盒放回腰带上,没反驳。老鳄说的有道理。尝惧晶这事儿不是喝汤,喝完了味儿还能散,记忆碎片是粘在脑子里的,你吞了一块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吞第二块,前面的和后面的搅在一起,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喝了一口水,靠着钢架闭上眼睛。矿区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凉,带着一种矿物特有的干涩感,像含了一嘴的石粉。零把自己裹紧,慢慢听着风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叫声,在倦意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睡得不沉,中途醒了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老鳄不在原来的位置上。零坐起来,眯着眼往矿坑方向望,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蹲在坑边,一动不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认出是老鳄的背影。他蹲在那儿,面朝矿坑底下那片积了死水的暗绿色水面,像在听什么东西。
零没有叫他。她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听见老鳄走回来的脚步声,沉沉的,一脚一脚踩在碎石上。他回到井架底座旁边重新坐下,什么也没说。零也没问。
天亮之后,他们收拾东西原路返回。沿着旧矿区公路往南走,穿过那道剪开的铁丝网缺口,越过垮塌的铁路高架桥,重新踏上长满铁锈草的农田。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的时候,光线偏白,把废土上的一切都照得灰扑扑的。零走在老鳄身后,步子很稳,脑子里转着那张照片上的人和字。
叶永年。他埋了那九个点,然后在2022年冬天拍了这张照片,留了一句话——“九个点不是终点。终点在你们已经知道的地方。”
零想了很久。“已经知道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的地方太多了。她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清楚,怎么会知道什么重点?但如果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呢?如果是对“找到照片的人”说的——那个“你”指的是某类特定的人,某种拥有特定信息的人。
快到苏老三铺子的时候,零忽然站住了。
老鳄走出几步之后发觉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零站在原地,铅盒扣在腰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那道弧形的暗码。
“老鳄,”她问,“你以前在Pandora的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词——‘神谕断代’?”
老鳄站在铁锈草丛里,风把他的旧外套边角吹得翻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转过身,面朝零。
“听过。”他说,“2043年的事。那一年Pandora公布了一批实验数据,说他们成功制造出了‘人造旧人类’。说白了就是——没有恐惧本能的人,通过某种手段重新植入恐惧。那批实验的代号就叫‘神谕断代’。”
“结果呢?”
“结果是实验被叫停了。对外宣称是伦理问题,对内……我听苏老三说过一个版本,说那批被植入恐惧的受试者最后全部出现了身份混淆。分不清植入的恐惧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老鳄顿了顿,“那批人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Pandora关了项目,封了档案,然后把所有参与实验的人调到了其他部门。苏老三说,那批人的编号开头全是‘零’。”
零的手指停在铅盒盖上,没有再动。
老鳄看了她一眼,没有往下说。他转过身,继续往苏老三铺子的方向走。零在风里又站了几秒钟,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
苏老三的铺子还是那副样子,铁链挂锁,门后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从铁窗里往外望了一下,认出来人,才哗啦哗啦解开锁链。他打开门的时候,视线先落在零脸上,然后落在她腰间的铅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