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在第三实验室B-07单元的门口站了很久,才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没有锁。合页已经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铁皮。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上嵌着的应急灯还亮着,光线偏黄,照得走廊两侧那些关闭了二十多年的门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这里跟她去过的所有Pandora设施都不一样。中转站是灰白色的,备用设施是深灰色的,但这个第三实验室——它是一层压在她皮肤上的冰冷空气。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建筑本身吸走了,连她自己的脚步声落在走廊地面上都显得闷而短,像是被什么厚实的东西裹住了。
老鳄跟在她后面,脚步声比她更轻。陈垣留在外面守着入口,这是零自己决定的——第三实验室的内部结构陈垣比他们熟,但零不想让他再走进这个地方。他不是这里的人,至少现在不是了。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每一扇门旁边都钉着编号牌,从B-01到B-18,跟她在备用设施里见过的那排编号是同一个序列。但这里的门不是深灰色的钢制门,而是更老式的、表面涂着浅绿色油漆的铁皮门,油漆已经起皮了,一块一块卷起来,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锈。零在B-07门口停下来。这扇门跟其他门没有区别,同样的浅绿色油漆,同样的编号牌,但门把手旁边的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很短,只有两三厘米,但很深,深到油漆和铁皮都被划透了。
零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压下去。门开了。
B-07是一个比备用设施圆形房间更小的空间。大约六平米,天花板很低,零站进去之后头顶离天花板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墙角嵌着一盏老式日光灯,灯管已经老化了,发出来的光偏紫,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才稳下来。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台设备——一个大约一人高的圆柱形培养罐,外壳是透明的,但透明度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裂纹,像一块被摔过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旧玻璃。
培养罐内部是空的。淡黄色的培养液早已被抽干,只在罐壁内侧留下一圈一圈的干涸痕迹。但零的目光不在罐壁上,而在培养罐底座那块金属铭牌上。铭牌刻着字:“Z-001·培养罐C-1。安装日期:2022年11月3日。移除日期:2024年3月17日。”
零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块铭牌。金属是凉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她的手停在上面,没有动。2024年3月17日——那个日期她在SYN-07刻在E-07墙上的字里见过。SYN-07写的是:“2024年春天,我发现他们转移了Z-001。”那个春天,这口罐子被移空了,她的胚胎被转移到了别处。
老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零站起来,绕着培养罐走了一圈,在罐体背面发现了一个小型的操作面板。面板上的按钮已经老化了,但旁边贴着一张被透明胶带封住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笔迹零一眼就认出来了——叶永年的笔迹。
“唤醒协议。第4步:回到起始点。第5步:激活记录。”
零把纸片从透明胶带写着:“记录存储在培养罐底座的备份模块里。需要母体钥匙和备用监护人钥匙同时插入操作面板上的两个插槽。如果备用监护人不在,可以用他的信物代替。”
零把纸片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夹层里,然后蹲下来仔细看操作面板。面板上有两个扁长形的插槽,并排排列,形状跟金属盒里那把旧钥匙的齿廓完全吻合。但有两个插槽——这意味着需要两把钥匙。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老鳄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握着那根旧水管手杖。零走到他面前,把纸片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两个插槽。一把是母体钥匙,一把是备用监护人钥匙。”零从外套内侧掏出那把旧钥匙,握在掌心里,“这把是叶永年的——备用监护人钥匙。母体钥匙应该跟这个形状一致,但齿廓可能不一样。”
老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母体钥匙应该在SYN-07那里。如果她手里有那把钥匙,她一定会留给你。”
零点了一下头。她记得SYN-07在E-07那面墙上刻的字——那些字旁边,刻过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跟钥匙柄的轮廓差不多。她当时没有太在意那个凹槽,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凹槽很可能是用来存放那把母体钥匙的。如果SYN-07在被转移的时候把钥匙留在了E-07,那它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我要回E-07。”零说,“母体钥匙在那个房间里。SYN-07刻在墙上的凹槽——那个形状跟钥匙柄完全吻合。她把钥匙嵌在墙里了。”
老鳄站直了身子,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走吧。”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从第三实验室到E-07的距离不算远,走路大概两个多小时。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铅盒里的小惧晶在她腰侧跳得稳定,像是知道她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E-07所在的灰色建筑物在灰黄色的废土上显得更旧了一些,外墙上的涂层被风沙剥得更薄了。零从那道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钻进去,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走进了那个八平米的房间。房间没有变化——那把金属椅子还在原地,椅子上的旧毯子还是磨得起毛,搪瓷杯和旧书还放在椅子旁边。那面刻满了字的墙还是那面墙,SYN-07的字迹从天花板附近一直延伸到地面附近,密密麻麻,像是把二十年的话全部挤压进了这几平米的混凝土里。
零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找那个凹槽。她记得位置——在第五段和第六段文字之间,靠近地面的位置,SYN-07刻的字是:“如果你来了——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请你替我去一个地方。”就在那个“去”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有一小块墙面被凿掉了,留下了一个浅槽。凹槽的形状不是规则的矩形,而是略带弧度的长条形,边缘毛糙,看得出是用指甲或某种尖锐的硬物一点一点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