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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东行(1 / 1)

他们沿着盐碱滩往东走。太阳刚升过盐场北墙,白花花的光从背后追上来,把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拍在身前。风从西边刮着,卷着盐末和细沙,像在身后拉着一张永远合不拢的灰布。江寻走在最前头,刀别在腰后,脚步很快,却不敢跑起来。她清楚,跑起来扬起的土尘在开阔地上能传半里。老季要是从盐场追出来,一眼就能望见。

灰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重新堵了破布,被龚老三半推半拽地夹在中间。他走得不情不愿,两步一踉跄,被龚老三踢了两脚,才老实了。老鳄断腿还是一拖一拖的,可他撑着铁杖,竟没怎么掉队,只是脸色青灰,嘴唇上裂着几道白口子。苏老三跟在他旁边,手里提着刀,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西边。风把灰衣人身上那件灰外套吹得鼓起来,像只折了翅膀的灰蛾。江寻看在眼里,心里却松不下。一个俘虏,五个人追在后面,老季手里还多了泥鳅的碎片。这路怎么走,她也没底。

走了小半里,江寻在一片枯草还算茂密的小洼地里停住,招呼大家蹲下歇两分钟。她解下灰衣人嘴里的破布,喂了他两口水,又给他塞上。灰衣人嘴唇翕动,像有话说。江寻看着他:“你想说什么?”灰衣人咽了咽,说:“你们去黑水泵房,那地方有人守。有枪,一支土喷子。我昨天夜里听他们说,那边也派人过去了。”江寻问:“多少人?”灰衣人缩了缩脖子:“两个。去取水。那边有管老井,能打水。”他说完咳嗽起来,像嗓子眼里被风灌了盐。

江寻没作声。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两个灰衣人去黑水泵房取水,说明那口井还能用。有井,就有人。有人,就有路——或者有麻烦。苏老三凑过来,低声说:“黑水泵房守着井的人未必是雾都人。这附近有些流民,不依附谁,谁来了就躲。雾都的人派了两个去取水,正好和这些人撞上。我们到那儿看看,不行就绕。”江寻点头。她又把灰衣人嘴里的布紧了紧,让他别乱动。几人继续往东。

越往东走,地面越松。盐霜少了,沙土多了,草也密起来,有些地方能没到小腿。风小了,空气却更闷,像有股潮气从地底下往上蒸。江寻觉得脸上黏糊糊的,不是汗,是盐和沙混成的一层薄壳。她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白花花的细粒。老鳄在后面喊她:“江寻,停一下。”她回头,看见老鳄拄着铁杖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前倾,像在极力忍着什么。她赶紧跑回去。老鳄咧了下嘴,指指自己的伤腿:“里头像有针在钻。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进东西了。”江寻蹲下去,小心卷起他裤脚。脚踝肿得比早晨更厉害,皮肤泛紫,几个旧口子正往外渗着黄水。她脸色发白,没敢乱动,只用清水冲了冲,又扯下衣摆换了块新布裹上。老鳄低头看着她,忽然小声说:“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给你裹过伤。那会儿你膝盖上天天有口子,不是摔的,就是磕的。”他喉咙里滚了滚,没再说下去。

江寻低头,把布带系紧,轻声说:“那是你扎的布。我记着。”她站起来,不再说话,只把老鳄的胳膊拽过来重新架到自己肩上。老鳄这回没挣,老老实实由她架着。一行人又开始走。灰衣人看见老鳄的伤,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在盘算什么。江寻偏头瞪了他一眼,他就把头低下去了。

东边的地势慢慢高起来,草也矮了下去,脚下的地硬梆梆的,能走快了。江寻刚要提提速,忽然听见前头不远处有动静。像人咳嗽,又像什么东西被踢翻了。她立刻蹲下,手往后一压,示意众人伏低。几个人猫在草里,屏着呼吸。江寻慢慢扒开草叶,朝前面看。那里有间半塌的砖房,房顶没了,只有四面墙高低不齐地立着。墙边有两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弯腰从地上捡什么东西。一个瘦高,穿着旧军褂,肩上搭着一块麻袋。另一个矮胖,光着上身,腰里缠着条黑布,正用脚把一堆碎木片往一起拢。两人身边放着一只水桶,桶里小半桶浑水。砖房后头,一个用破布和木棍支起来的小棚子下,还缩着两个人,像是睡着了,又像吓得不敢动。是流民。黑水泵房就在前头,他们还没到,先撞上了这几个聚在野地里的穷人。

江寻没急着起身。她观察了一会儿。那两个拾柴火的流民不像有枪。矮胖那人腰里顶多别着根短铁棒,瘦高那个连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她回头对苏老三说:“我过去。你和龚老三待着,看我手势。别出来。”苏老三有些犹豫,但没拦。江寻把老鳄交给龚老三,自己猫着腰从侧旁绕过去。她故意踩碎了一根枯枝,声音不大,刚好让那两人听见。瘦高的先直起腰,朝她这边看,一只手去摸腰后。江寻慢慢站起来,把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示意自己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她说:“我们路过。不抢东西,就打听个道。”那两人对看一眼,又看向江寻身后的草丛。矮胖那个把短铁棒抽出来,指着她:“就你一个?”江寻说:“四个。两个伤,一个怕事。你们不用担心。”她朝棚子那边瞟了一眼:“我们要去黑水泵房。那口井还能打水吗?”矮胖的和瘦高的又对看一眼。瘦高那人嘴唇很厚,干得翻皮。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磨砂纸:“能是能,就是这几日有灰衣人,提水要给东西。我们没啥给,就自己在北边挖个泥坑,喝渗水。”江寻点点头:“灰衣人什么时候到井边?”瘦高的望了望西边,说:“昨天擦黑来过两个。打了两桶水就走了。说今儿还来。”他指着黑水泵房方向:“你顺这条小道过去,大概一里地。那房子大,有围墙,好认。”

江寻又问了句:“井在墙里还是墙外?”矮胖接话:“墙里。院里有棵死柳,柳树后头就是井棚。灰衣人取水,就在井台边上。”他说完,忽然补了一句:“你们要去,趁正午前。他们一般过晌午才来。这会儿还早。”江寻说:“谢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要是没处去,别往西。西边有东西。”两人一愣,没应。江寻已经钻回草里,回到了众人身边。她把情况简单说了。苏老三道:“灰衣人过晌午才去井边。咱们现在过去,打两壶水,再找个屋子歇到晚上。天黑再走。”江寻点头。老鳄哼了一声:“能喝口井水,值了。”于是众人重新起来,沿那条小道往东北边走。路两边全是半枯的碱草,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一同穿行。灰衣人听说要带他去黑水泵房,神色明显松了一线,江寻盯他一眼,他立刻把脸扭开。江寻心里有数:那里既然有灰衣人取水,说不定有接应。不能大意。

走了一里多,黑水泵房出现在眼前。一圈半塌的土围墙,墙头长满枯草。院里果然有棵死柳,枝条像无数条干瘪的胳膊朝天上举。死柳后面的井棚还在,四根木柱撑着一片烂篷布,篷布角在风里“啪嗒啪嗒”响。墙外有小路,直通南边一个土坡。土坡后面,影影绰绰能看到几间破屋,没准是以前守井人住的。江寻让苏老三带老鳄和龚老三先在墙根下等着,自己绕到门口观察。院门已经烂了,半敞着,门口地上有干了的鞋印,有硬胶底,也有草鞋的。她听了好一会儿,里面没声音。她推开半扇门,慢慢走进去。井台就在前面,井口不大,用块水泥板围了一圈。她走近,往下看了看,井深不见底,水面在极深处泛着一点天光。井边有只豁口木桶,湿的,地上撒着几圈水印,说明今天早上还有人打过水。她掀开井棚下那张烂篷布,他们进来。几人到了井边,打水。龚老三打了两桶,第一桶倒掉,第二桶才敢喝。苏老三灌了满满一壶,又给老鳄洗净了脚踝和肩伤,重新裹了布。江寻洗了把脸,水又凉又咸,可凉到了骨头缝里,人精神不少。

刚坐下来歇着,江寻忽然听见围墙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她抓起短刀,示意众人往井棚后面退。那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接着一个人影探进来,朝井台望了望,看见水桶和湿绳,骂了一句:“谁他妈来过了?”又一个人接口:“别管了,打了水就回。”接着两个灰衣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走在前面的高个,拎着只铁桶,嘴里骂骂咧咧。后头那个肥壮些,腰间鼓着,像别了家伙。江寻缩在死柳后面的旧棚架下,心里发紧。他们离得太近,再往前两步就能看见自己。她咬咬牙,对老鳄和苏老三比了个左右包抄的手势。老鳄虽然腿伤,还是慢慢把铁杖横起来。苏老三把俘虏按在墙根,自己弓起身,像条要扑出去的老豹。江寻没再等。她捡起墙边一块碎砖,朝东侧扔去。砖块“啪”地落地,两个灰衣人同时转头。就这一瞬,江寻从后面扑出,一脚踹在肥壮那人后腰,短刀抵住他后颈。另一个高个刚想转身,老鳄的铁杖已经抡过去,“砰”地打在他膝盖弯,那人惨叫着跪下去。苏老三冲出来,一刀背敲在他后脑勺上,人闷声倒地。肥壮那个还想挣扎,被江寻一膝盖撞在腰眼上,整个人趴进泥里,短刀又抵回来,他就不动了。江寻喘着气,从肥壮那人腰后搜出一支土喷子。她掂了掂,塞到老鳄手里。老鳄接过去,闻了闻枪口,低低说了句:“还能响。”江寻问俘虏:“这枪有没有后手?”被绑的灰衣人缩在墙根,脸色灰白,直摇头:“就是支打铁砂的土货,没后手。他们来取水,也没带别的。”江寻把两个灰衣人绑在死柳上,堵了嘴。肥壮的瞪大了眼,像还不信自己这样就被放倒了。老鳄坐在井台边,把土盆子往腿上一横,说:“这下倒有本钱了。”江寻却没他那么轻松。她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午刚过。老季的人见这取水的不会,很快就会寻过来。她对苏老三说:“搜他们。看有没有带发烟棒和哨子。”苏老三搜了一遍,果然从高个身上摸出支发烟棒,又从肥壮腰里翻出个铁哨,跟江寻口袋里那个一样。江寻把发烟棒收好,铁哨也收了。她看向众人:“走。不能待了。老季的人会循着井水找过来。”她说完朝黑水泵房西边望了望。西边是片荒滩,再过去能折回盐场。东边是流民躲藏的破屋。北边地势低,草又高,最好藏身。她只犹豫了一瞬,便说:“往北。从草里穿过去,天黑再折南,离开这片。”老鳄点头,把土盆子插在腰带里,撑着铁杖起来。苏老三把俘虏重新架起。一行人从黑水泵房北墙翻出,钻进了半人高的枯草里。身后,两个灰衣人被绑在井边,死柳的影子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被太阳烤着,像两团被丢弃的灰布。北边的风更大了,草浪一重一重地涌过来,把他们的踪迹一点一点地抹平。江寻走在最前面,怀里矿核又跳起来了。这次不重,但很急,像在催她:别回头,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