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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盐壳(1 / 1)

梁脊上的风又干又硬,像把生了锈的钝刀子,贴着人的脸皮来回拉。江寻背过身,让风打在后背上,腾出前面替老鳄挡着。老鳄趴在旁边,半边身子陷在沙里,那条坏腿斜斜地伸着,像根被雷劈折的树杈。他眼睛半闭,嘴唇裂得全是白口子,人倒还醒着,就是不想说话。江寻把水壶凑到他嘴边,他别了别头,哑声说:“你喝。我够了。”江寻没管他,自己先抿了一小口,又硬灌了他两小口。水已经不多了,只够润喉咙,根本解不了渴。

苏老三和邱六把龚老三从梁后头架上来。龚老三胸口那几道伤让汗一浸,疼得龇牙,两条腿软得像抽了筋。邱六自己也累得不行,可还知道扶着人不松手。他这些天像变了个人,话少了,胆子反倒撑起来了些,也许是吓过头,反而没力气害怕了。江寻看了邱六一眼,说:“再走一段,到梁下找个凹处歇。”邱六点点头,把龚老三往上颠了颠,脚下踩着流沙,像趟一条软河。

下梁比上梁还难走。沙子干而松,往下走时,整只脚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股股细灰,扬得人满脸满脖子都是。江寻他们几个连滚带爬,像从一片发烫的黄色雪坡上滑下去。苏老三在前头探路,用刀鞘点着沙面,怕有暗沟。可这片沙梁看着光溜,其实下头藏着不少被风掏空的沙洞,一脚踩重了,能整条腿陷进去。邱六就踩空了一回,半个人没在沙里,龚老三也跟着往旁边倒。苏老三和江寻一人拽一边,好容易把两人拖出来。龚老三吓得直喘,嘴里“零姐零姐”地叫。江寻给了他一记眼刀,他就不叫了。

到了梁下,已是半下午。太阳偏西,热度稍减,可盐壳地反而更刺眼。那一大片白花花的盐壳从梁脚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像一片结了冰的旧湖。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宽窄不一,深的地方能伸进去两根手指。江寻半蹲下来,用刀尖撬了撬其中一块。盐壳硬得像陶片,刀尖刮上去,只留下道白痕。苏老三蹲在旁,说:“这盐壳地不能直走。白天走,脚板要裂。傍晚和夜里走,怕踩空。最好沿梁脚走,贴着边,这边走走,看有没有旧驼道。早些年运盐的牲口从这儿过,踩出来的道比别处硬实。”江寻起身,顺着苏老三说的方向看。那里有条极不明显的浅线,从梁脚一直弯向东南,在盐壳边和沙地之间,像谁用铁锹在地上轻轻拖了一道。不仔细看,就混在盐花里。江寻说:“走那。邱六你架紧龚老三,跟苏老三后头。我扶老鳄。”

老鳄一听又摇头,自己撑棍站起来。他说:“我还能走。你护着邱六他们,后头我看。”他说着把身子直了直,那条坏腿拖在身后,像件累赘,可人站得还算稳。江寻没再坚持。她绕到龚老三那边,和苏老三把后队整了整,然后领着众人沿那条驼道边慢慢朝东南走。

盐壳地上的风比沙梁上更野,一会儿从左边扑来,一会儿又从右边卷起,把人推得东倒西歪。脚下的地又硬又斜,走起来像踩在冻住的碎砖上。鞋底子磨得发烫,久了像有火在脚掌上烧。江寻不敢停,只催大家走慢些,别伤了脚。龚老三伤得不轻,走得极慢,两步就要喘一下。邱六架着他,像拖着一袋沙,两个人都汗透了。老鳄缀在后头,用棍子点着地,一步步跟着,竟没掉队。江寻心里清楚,老鳄这是拿命在撑。他这人一辈子不肯在人前软,到了这时候,也还要留张硬脸。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驼道忽然断了。断在一条浅沟前。沟不宽,一步能跨过去,只是沟底积了层白花花的盐,像给谁倒了一地碎石灰。沟对岸,盐壳地开始高高低低,像许多被风啃剩下的硬土丘,零零散散地挡在路前。苏老三回头说:“这是盐壳丘。下雨之后,壳子拱起来,像些旧坟包。蛇鼠爱在底下钻。过去要小心,不能乱踩。”江寻问:“能绕吗?”苏老三说:“得看多远。这一片盐壳丘绵得不近,再往西才能绕。天快黑了,绕不得。”江寻看看天。太阳已经压到沙梁尖上,把梁和天的接缝烧成一道暗红。天黑前绕过这片盐壳丘,有些难。她说:“那就不绕。从小丘中间走。大家排一队,踩前面的脚印。”苏老三点头。他先跨过浅沟,在盐壳丘边缘选了几处硬地,用刀鞘在盐壳上“梆梆”敲着试。江寻扶老鳄过沟。老鳄一步迈得急了,伤脚磕在沟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江寻眼疾手快,从后面捞住他胳膊。老鳄“嘿”了一声,半跪在地上,又自己撑棍爬了起来。江寻说:“你慢点。”老鳄说:“慢不得。天要黑了。”江寻没法,只能半架半拽,带着他跟在苏老三后头。

一行人排成单列,像群过境的蚂蚁,在灰白色的盐壳丘之间绕来绕去。风从丘顶刮下,吹起一层极细的盐粉,扑在脸上又凉又疼。龚老三开始掉队,邱六怎么拽都不动。江寻回身,见他嘴唇发紫,眼珠子发直,嘴里絮絮叨叨不知道说啥。江寻拿水壶过来,往他嘴上倒了一点。他才回过气来,呜咽着叫了声“零姐”。江寻说:“再撑一下。前头有避风处,就能歇了。”她其实不知道前头有没有。只是这时必须给他个盼头。邱六也在一旁喘,说:“零姐,我来背。”江寻看他一眼,邱六瘦得跟竹竿似的,刚才差点陷进沙洞。可这会儿邱六没躲,反倒把龚老三一条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半扛着往前走。江寻没拦。她走到最前,和苏老三并肩,暗暗加快了步子。

天全黑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一处避风的好地方。那是几块盐壳丘合围起来的一个小窝,南边有个豁口,风从北边被丘挡住,地上没有浮土,只有一层干硬的盐板,踩上去“笃笃”响。苏老三先下去,把随身带的破毯抖开,铺在地上。江寻把龚老三放下来。龚老三已经半昏了,眼睛还睁着,就是说不出话。江寻让邱六把他侧过身,又拿湿布给他擦脸。老鳄拄着棍站在窝外,好像不愿进去。他说:“我在这儿坐。能看外头。”江寻说:“外头有啥好看的。进来。”老鳄说:“有风。能听远。”江寻知道拗不过他,就从包里又找出一块破布,走过去搭在他肩上。老鳄不说话了,就坐在窝口靠北边,面对外头黑沉沉的盐壳地。

夜里更冷了。风在盐壳间钻来钻去,像有活物在哭。天上没几颗星,云又厚又低,把月光全吞了。江寻靠着邱六坐下,两个人都没睡着。苏老三闭着眼,但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老鳄坐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江寻怀里矿核突然跳了一下,极轻。她微微偏过头。就在这时,窝外传来“咔嚓”一声,很清脆,像有人踩碎了一块盐壳。老鳄的手慢慢抓向地上的棍子。江寻也坐直了。风还在吹,只是那“咔嚓”声没再响起。像有什么停在窝外,正屏着息,听他们的动静。这一夜,又长又冷,像永远到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