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雾浓得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整个东滩都陷在里头,连火堆里那点炭红都被压得只剩个暗点。江寻没再往西墙裂缝外看,也没出声,就那么坐着,刀贴腿搁着,人像根绷了半宿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
不知过了多久,扁头醒了。他先从门口探出脑袋,在雾里听了一阵,然后缩回来,小声说:“能走了。雾最厚的时候,灰皮不带夜眼不敢进滩。再不走,等雾散,啥都晚了。”江寻点头,把老鳄拍醒。老鳄睁眼,先看自己的腿,又看江寻,说:“走也行,给我根棍。”邱六把一根从棚子里拆下来的黑木棍递过去。老鳄接过来,比了比,说:“成。”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江寻去撑他左胳膊,老鳄没推。他现在已经不想那些面子了。能走就是赢。
龚老三被苏老三和邱六从火旁架起来。他烧得连眼睛都发黏,身子像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江寻用水壶里最后两滴水沾湿了块破布,盖在他额头上。龚老三哼了一声,说:“零姐,我要是拖累你们……”江寻没等他说完,就说:“别说话,省着点气。”龚老三就把后半句咽了,只把头靠在邱六肩上。他们草草把火踩灭,用沙土盖了灰,又把棚子门口的脚印用柴枝扫了扫。扁头打头,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江寻搀着老鳄,在浓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盐蒿地。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像在水底走。扁头不靠眼,全凭脚感和几根固定杆子找路。有时他停下来,蹲下摸一把草根,再换个方向。江寻跟得紧,一步不落。她能听见老鳄的呼吸一下重过一下,像口快漏完气的破袋子。她没催,只把步子放得更匀,偶尔停个几秒,让老鳄缓缓。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草开始稀了,脚下的地也由软变硬,雾淡下去些,能看见前头不远有片黑乎乎的土坡。扁头说:“翻过土坡,就是旧车路。别走车路,沿沟里走,一直往南。”他们照旧排成一线,贴着土坡南边绕。坡上有几棵干得发脆的怪柳,风一吹,枝子互相撞,像骨头轻轻敲着。龚老三又有点迷糊,嘴里开始说胡话,念着“泥鳅哥”“别拽我”。江寻听了,心里一抽。她问邱六:“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胡话了?”邱六喘着说:“就刚刚。一会清楚一会糊涂。零姐,他是不是快不行了?”江寻没答,只把步子加快。她不想让龚老三死在这片半干不湿的野滩上。不差这最后一段路了。翻过土坡,南边的雾气薄了许多,天边已透出些极淡的灰蓝。旧车路就在眼前,像条乌黑的伤疤横在荒滩上。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露水。江寻没上路面,只带人贴着路侧的浅沟走。沟不深,能猫腰过,正适合躲巡路的车。扁头走在最前面,突然蹲下来,举起手。江寻立刻按着老鳄伏下。众人全缩进沟里,只露几双眼睛。扁头小声说:“前头有车。黑壳子,没开灯,停路南边。”江寻小心地抬头看。果然,百十步外的路肩上停着辆黑车,和之前老季那辆有几分像,但车斗更矮。车边没人。路南边有片荒草,草里时不时动一下,像有人蹲着。江寻判断这是雾都外巡的人,把车停这儿当暗哨。天亮前不会走。若他们继续沿沟走,经过那车旁边时,只要那草里的人不瞎,就一定会发现。
苏老三从后头摸上来,低声说:“绕。回土坡后头,从南边翻过去。”江寻看了看地形。土坡东侧有片很矮的洼地,长满枯草,可以遮到车后头。但老鳄和龚老三这状态,绕路得花更多时间,天快亮了。她问扁头:“有更近的路吗?”扁头想了想,说:“从那儿——草后头有条旧电杆沟,能爬到车后五十步外。但草里那灰皮指不定在哪。要快。”江寻回头看老鳄。老鳄说:“我能快。”他咬着牙,用木棍撑着,先把腿从沟里迈了出去。江寻知道不能再等,只能一咬牙:“走。”
众人猫着腰,借着最后那点雾和半明不暗的天色,从旧电杆沟里往南爬。地上碎石多,膝盖和手掌压得生疼。龚老三被邱六和苏老三半拖着,嘴被破布捂着,不让自己哼出声。老鳄在前面,像头拖着旧壳的甲虫,一点一点往前蹭。江寻贴在他后头,眼睛一直盯着路南那片草。草里那灰影动了一下,又伏下去,似乎没看到他们。他们就这样从车后五十步外的地方爬了过去,像一队从死地爬出来的泥偶。等绕过车,重新滑进沟里时,天边已经白了一大块。扁头回头看了眼,说:“他们没追。走了。”江寻没说话,只觉后背全是冷汗。老鳄一屁股坐在沟底,脸灰得和沟壁一个色。他摆摆手:“歇两下。就两下。”江寻给他顺了顺背,又去看龚老三。龚老三已经彻底糊涂了,嘴唇翕动,像在跟谁说话。江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住。她对苏老三说:“南线还多远?”苏老三望着南边灰蓝色的天,说:“过了前头那道土梁,再走小半天,能上辅路。辅路一直走,能到南线口。那地方有个老哨站,早没人管了。过了哨站,才算真出雾都地面。”江寻说:“那还等什么?天快亮了。等天全亮,路上车多,我们更难。”她把老鳄从沟里拽起来。老鳄腿一弯,又跌回去,头“咚”地碰在沟沿上。江寻赶紧抱住他。老鳄却抓住她手腕,说:“我腿没用了。你带他们走。我留这儿。把刀留给我。”江寻死死看着他。天光已经很亮,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额头上碰出来的血。江寻说:“你留这儿,谁告诉我老狗埋哪儿。谁带我去喝海风。我还没跟你走到头呢。”她把他胳膊往肩上一拽,几乎是用扛的,把老鳄扛了起来。老鳄挣扎不过,喘得像在哭,又像在笑。江寻就那样扛着他,一步步朝那道土梁走。后头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跟得艰难。扁头在前面小跑着探路。白雾彻底散了,东滩上刮起清晨的风,带着海水和盐蒿的气味,凉而腥。江寻迎着风走,眼前的路雾蒙蒙的,像永远也走不干净。但她知道,只要还能迈出一步,就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