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高滩,日头已经爬了老高。天是青灰色的,海风吹得久了,连太阳也像被盐雾裹住,发着一层毛茸茸的白光。脚下的沙地慢慢变了,湿沙少了,浮沙多起来,踩上去软得踩棉。江寻让大家贴着一道旧潮线走。那潮线像条弯弯曲曲的灰蛇,从高滩一直伸进南边一片灰绿灰绿的地界。扁头说,那就是南苇塘。走近了,才看清那灰绿不是芦苇,是一蓬蓬半人高的硬草,叶子细长,边缘发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千万把极小的旧刀在磨。
“以前这塘子全是苇,人钻进去三天出不来。现在旱了,苇子死了,就剩这些草。”苏老三用手拨开一丛草,回头对江寻说,“地上有硬梗,走路小心,别让草茬子扎了脚。”江寻点头,让邱六把龚老三的裤腿扎紧。老鳄拄着棍,走得慢,但没停。他的伤腿在草膏连敷了几天之后,竟真消了些肿,脚背还紫着,可已经能轻轻沾地了。老鳄说:“这腿算保住了。等到了石埠集,再弄点好药,兴许还能走回北边去。”江寻“嗯”了一声,没泼他冷水。能不能回北边,谁也不知道。可人心里有这念想,总比没念想强。
草越来越深,到后来,草穗高过人头,人一进去就看不见彼此。江寻不敢让大家散开,就叫苏老三在前,邱六和龚老三居中,自己扶着老鳄殿后,扁头前后跑动,像只草间的小兽。草里的地又松又陷,有些地方一脚下去,脚底就渗出黑水,像踩破了什么。那水有股子腐味,混着海腥,闻久了让人发晕。江寻让大家用袖口捂住口鼻。走了小半日,草才渐渐稀了。前头出现几道隆起的土坎,坎上光秃秃的,只长着些极矮的紫红色小草。扁头爬上土坎,回头说:“石埠集就在坎后。我瞧见房了。”江寻心里一松,可面上不显。她让大家先在土坎后歇一歇,自己和苏老三先上去看。
土坎后头果然有片聚居地。和南集的乱糟糟不同,石埠集更小,也更静。几十间矮房沿着一条弯弯的土街排开,墙多用石块和泥巴混着砌,屋顶压着干草,被海风吹得发白。街上没几个人,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土墙根下玩石子。一个头上裹着灰巾的女人在门口缝网,手极快,像在织一片灰雾。集子西头靠着个小土湾,湾里搁着几条翻扣的破船,船身被盐咬得斑斑驳驳。集子东头,有几根木柱挑着半片破旗,旗下摆着几筐看不出是鱼干还是草根的货。江寻问苏老三:“这地方能进吗?”苏老三说:“能。但别从正街进。从西头海堤后头绕进去,直接找车马铺子。石埠集认货也认脸。我们这种生脸,得先找中人。没有人领,问个路都难。”江寻说:“去哪找中人?”苏老三说:“车马铺子后头有野窑,昼伏夜出。白天找不着人。但街口有个代写书信的独眼,专管引路。只要给他两块咸鱼干,他什么都肯说。”江寻看向扁头。扁头说:“我知道那个独眼。他是我爹旧识,叫汪先生。人贪,可也讲规矩。”江寻说:“你去,把这个给他。”她从怀里摸出两块从渡口老海户那儿留下的鱼干,交给扁头。扁头接过,掖在衣服里,顺土坎溜了下去。江寻他们就在土坎后等。
过了好一阵,扁头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又瘦又驼的老头,左眼蒙着块发黑的皮罩,右眼亮得像粒烧红的铁砂。他穿得破旧,可肩头披着块半新的灰呢,像从哪个死人身上剥下来的。他朝江寻上下打量,又看看她腰后的刀,说:“北边来的人,身上带着北边的味。石埠集有好些年没来北人了。”江寻说:“我们只是借道。找地方歇一宿,换点水和药。”汪先生用那只好眼扫了扫后头的人,说:“药有。水也有。看你们拿什么换。”江寻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黑膏,又摸出几块盐壳。汪先生看了看,说:“盐壳不值钱。膏子倒还能看。行。我带你们从后街进去。”他转身,佝偻着背,像只老山羊,慢慢朝土坎下走。江寻他们跟着。经过几道半人高的石墙,穿过两条极窄的土巷,进了一个用破船板围成的小院。院里有间低矮的土房,门虚掩着。汪先生推开门,一股海草和鱼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扑出来。房里极暗,只北墙有个小圆窗。他对江寻说:“这屋子原是个老寡妇的。死了。现在没人住。你们今晚就在这。别点大灯,别大声。”他又从腰间解下个水囊,放在门边,说:“水。明天走时,把空囊挂门口。”说完就慢慢退出去,像片灰影子,晃几下就没了。江寻让众人进去。屋子虽破,但地是硬的,墙也完整。老鳄和龚老三都有地方靠了。邱六瘫在地上,说:“总算能躺了。”江寻把水囊口打开,先给两个伤号喝了。水微苦,带点海沙,但能解渴。她自己也喝了一口。那水又凉又涩,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像把海风都吞进去了。外头风小下去,有极淡的炊烟从邻墙后升起,带着咸鱼和干草味。江寻靠在门边,透过门缝看天。天灰白,没有云,也没有鸟。她想,石埠集到了。可这里也不会是终点。她摸了摸怀里矿核。那东西安静得不像话,像进了这院子,就睡着了一样。她低声道:“明天再说。今晚先歇。”没人应。只听见龚老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爹”。江寻把门掩上,坐在门后,像只守夜的猫。夜从海那边爬过来,慢慢包住了整个石埠集。她没合眼。可这一夜,终归比前几夜像样些。至少有墙,有半扇门,还有一点从别人家漏过来的、活人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