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庙外就起了风。那风里夹着细沙,像从很远的北方追过来的,打在门板上“沙沙”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挠。江寻已经醒了,坐在偏房门口,把短刀搁在膝上,用一块磨得极薄的青石慢慢蹭刀口。她不常磨刀,今天却觉得该磨。这村子太静,静得像一口不出声的井。刀这种东西,不用时是铁,用时就是命。
邱六第二个醒。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龚老三。龚老三昨夜睡得出奇安稳,连身都没翻,这会儿呼吸还匀,脸色也缓过来些,胸口的白药已经干透,像结了一层很薄的霜。邱六小声说:“三哥昨夜没闹。”江寻“嗯”了声,把刀插回鞘里,起身去正殿看老鳄。老鳄已经坐起来了,正把昨晚裹脚的黑膏拆开看。伤口收得比前些日子好,虽然皮色还乌,但已经不往外淌水了。老鳄说:“这关大夫的药,管用。比我这条腿还值钱。”江寻说:“管用就多敷两天。我让他再配一包。”老鳄摆手:“别把人情欠大了。这地方的人,人情比药还贵。”
天亮透后,众人陆续起来。苏老三带着邱六去村里转,看能不能找点零活换粮。扁头拎着个破陶罐,说去村东那口井打水。江寻没让他们都出去。老鳄和龚老三留在庙里,一个靠墙养腿,一个半睡半醒。江寻自己出了庙,沿着土路往西走。她想看看这南门口的边边角角。太阳还没多高,村子还笼在层薄薄的土气里。家家都开着门,可人少。男人多不在,只有女人蹲在门口洗衣裳,或者老人坐在檐下晒太阳。那些老人见了江寻,也不招呼,只抬抬眼皮,像在看一截会动的木头。江寻也不去搭话。她只留神各家门前的痕迹。有几户门口的地上撒着一层极细的黄沙,像从北方吹来的。可昨晚风不大,那黄沙不像旧的。她蹲下,用指尖捻了捻,又细又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卷过来的细粉。她以前在盐场见过这种黄沙。那是从大沙地边上吹过来的。再往南走,就该进大沙地了。江寻心里盘算着,如果这村子待不住,他们得备好水和粮,穿过大沙地。可大沙地后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真像老鳄说的,能走回人堆里。
她在村西转了小半个钟头,正要回庙,忽然看见前头土坡下坐着个人。那人披着块灰布,头垂着,肩膀极瘦,像从远处一步一挪走到这儿,再没力气了。江寻慢慢靠近。那人动了动,抬起头。是个女人,脸上全是土,嘴唇裂得厉害,两只眼睛像被沙糊住了,半睁不睁。她看见江寻,像看见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往坡上一缩,喉咙里发出“啊啊”的低叫。江寻站住,摊开手,说:“我不伤你。你是哪儿来的?”那女人只是摇头,身子抖得厉害。江寻想给她点水,一摸腰间,水壶不在。她转身要回庙去取,那女人却忽然抱住她的腿,哑着嗓子说:“北边……来了……”就这两字,像把最后一点气都吐尽了,人往后一软,不动了。江寻赶紧蹲下探她。还有气。她把人半扶半背起来,弄回土庙。老鳄见江寻背着个人进来,一下坐直了,问:“怎么了?”江寻说:“村西捡的。北边来的,昏了。”苏老三和邱六还没回来。江寻打了水,慢慢给那女人擦脸。女人约莫三十多岁,脸瘦得脱了相,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左耳后一道旧疤,已经淡得看不清了。龚老三也醒了,凑过来看,说:“她像饿昏的。”江寻用碗沿撬开她的嘴,喂了几滴水。那女人喉咙里“咕噜”两声,慢慢睁了条眼缝。她看见江寻,又“啊”了一声,像认出什么,又像没力气说话。江寻说:“你慢慢说。北边怎么了?”女人嘴唇抖了很久,终于又挤出几个字:“灰皮……过河了。”老鳄在旁,脸一下就沉了。江寻也像被冷风兜头吹了一下。灰衣人,到底还是追过了石头河。她问:“几个人?”女人摇头,说:“车……两辆。还抓了好几个本地人,给他们带路。”江寻握着碗的手一紧。两辆车,就停在北边不远,还抓了本地人带路。那他们进南门口,只是时间问题。老鳄骂了句“该死”。江寻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北边看。土路上空荡荡的,日头照得到处发白。村西那几棵瘦树在风里轻轻抖着。这南门口,怕是也不能久留了。可南边的大沙地,没有粮,没有向导,没有路。真要走,能走多远?她没回头,只说:“苏老三他们还没回来。等他们回了,我们晚上就走。”老鳄在庙里应了一声。江寻靠在门框上,风从北边吹来,比昨天更干了。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像在听一块铁还能不能说话。这村子四面空阔,北有灰衣,南有沙地。她得在灰衣人进村之前,把这些人再带出去一次。这已经是第几回了。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天还没黑,灰衣人还没到。他们还有时间。一点点时间。像这风里的细沙,从指缝里漏过去。她得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