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黑石丘时,太阳已经毒得像要把人晒穿。那些石头远看黑,近看更黑,像被火反复烧过的铁块,一块一块从沙里拱出来,表面裂着蛛网似的纹。热浪从石面上蒸起来,一靠近,像往脸上贴了张烧红的皮。江寻领着人拐进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窄缝里。那缝子只容一人过,两壁黑沉沉的,日光照不进来,只有风丝从石缝那头慢慢钻进来,又干又烫,可到底比外头强些。
他们寻了处稍宽的凹窝,像被什么巨物从石头中间掏过一把。人挤进去,头顶有半块斜伸的大石挡着,影子刚好遮住所有人。江寻先放下龚老三,又去安顿骆女人。她自己最后才坐下,背靠一块被晒透的黑石。那石头的热隔着衣裳往肉里钻,像把脊背放上了锅沿。可她没力气再换地方了。
水囊又轻了。江寻把最后两个水囊放在阴凉处,用衣裳盖着,怕太阳烤。苏老三把药包打开,里面只剩几片干草和半撮碎末。他看看江寻,没说话,只把草末撒进一个水囊,晃了晃,给龚老三喝。龚老三喝了一小口,说:“这水像泥汤。”江寻说:“泥汤也喝。不喝就死了。”龚老三便又喝了两口,把囊口擦擦,传给邱六。邱六喝得极省,只湿了湿唇。骆女人喝时,眼泪掉在囊口上,又咸又烫。江寻没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了会儿眼。石丘外头的天是白色的,亮得发疼。沙地像一片被抽干的海,连风都躲起来了。她听见众人粗粗细细的呼吸,像几根破笛在角落里低低地吹。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没有水,没有阴凉,没有尽头。大沙地不是能硬熬的地方,它磨人,磨到人把自己也当成沙。可她不认。她不认老鳄就那样留在北边,也不认这沙地能把他们这几条命都吞了。
正想着,扁头从外头猫进来,说:“零姐,前头石头缝里有蛇蜕,老蛇皮。我爹说蛇蜕能装水,也能做绳子。”江寻抬起头。扁头手里捏着条灰白色的蛇蜕,半透明,像细绢。江寻拿过来看了看,说:“还有吗?”扁头说:“还有几条,都干了。就在西边那个石窝子里。”江寻让邱六和扁头再去寻。蛇蜕不是水,可有了它,兴许能在夜里接露气,或者做几根简易的绑带。这当口,什么东西都是生的。
邱六和扁头去了不多时,果真又捡回几条蛇蜕,有一长一短两条没破。苏老三看后,说:“能接露。夜里把石头擦净,铺上蛇蜕,风从南边来,石头凉得快,能结层细水。”江寻说:“晚上试试。”有这指望,大家像又多了半口气。龚老三迷糊着问:“老鳄啥时来?”没人答。只有风从石缝外吹过,像一声很长的叹息。江寻闭了闭眼,把蛇蜕卷好,枕在腿下。她没让自己多想,只把脑袋靠上石壁,听石头深处极远极远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像风声,也不像虫鸣,像这大沙地自己的脉搏,一跳一跳的,和矿核同拍。江寻把手贴在石上,石头表面滚烫,里头却像有一点极细极细的凉,正慢慢往上渗。她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这黑石丘下真有水脉。可这微凉,像谁从地底伸了根指头,轻轻点在她掌心。她没动,就那么贴着,直到日头偏西,石影拉长。
天晚了。太阳沉进沙海,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江寻让苏老三和扁头去石丘外试那蛇蜕接露。露不多,只润了润两片干唇。水没多,可人没那么躁了。龚老三也醒了过来,竟能自己靠墙坐直。他望着西边那抹暗红,说:“这地儿,天黑得跟北边不一样。静。”江寻“嗯”了声。黑石丘外,沙地已不是白日的白,而是一片极深的蓝灰。风慢慢起来了,卷起一层轻沙,像给大地盖了条旧绸子。江寻他们就这么挤在石头缝里,等天再黑透。老鳄没回来。他留在了北边,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粗沙。江寻没有再等他。她只是等夜来,等众人再攒出一点力气,好继续往南。她知道,大沙地还长着呢。黑石丘只是半道上一个小小的硬处。前面还有热砂,有枯井,有老商道,也许有活人,也许什么也没有。她靠着黑石,把刀和矿核都贴在身侧。天全黑时,她站起来,说:“走。”众人一个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夜风像刀,割在脸上,可至少不再滚烫。沙地泛着冷光,像一片灰色的死海。江寻走在前头,一步,一步。月亮从东边慢慢升起来,又大又白,像这沙海上一盏谁也没吹灭的旧灯。他们朝着南边,朝那看不见的岸,慢慢走。江寻的步子比白天还稳。她不回头。可她也知道,老鳄会在这条路上,跟着她。在风里,在沙里,在那枚矿核很轻很轻的心跳里。他还在。只是换了个法子,跟着。江寻把矿核按在胸口。那暖,似曾相识。她像揣着两个人的命,一起往前走。风推着他们,沙送着他们。这一夜,黑石丘被甩在身后,像这沙海上一块渐渐冷却的炭。他们越走越远,像一群要把夜走穿的人。江寻没有停。夜那么深,可她心里有火。她得带着他们,走到有草有水的地方去。走到能真正躺下睡一觉的地方去。而老鳄,会在那儿,等她。不管以什么模样。她这样想着,脚底便又硬了一分。沙地还在前头,像没有尽头。可她的影子,已经先一步,向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