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谋生路(1 / 2)

亓官玉推开阻止他的亲兵,那一推之力依旧让一个壮实的亲兵踉跄了好几步。

他抓住戚继光手臂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这大概不是他的感受,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十年的追随,十年的信赖,戚继光对于亓官玉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上级,更是父亲、老师、信仰。

“大帅,圣旨上……到底说了什么?”亓官玉嘶哑的声音特别的急切。

戚继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革职,回籍听勘。不许带一兵一卒。”戚继光的声音很平静。

“不许带一兵一卒?”亓官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忽然变了。

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到了!历史就是历史,并没有改变轨迹。

戚继光微微一愣,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亓官玉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瞬间的异常。他迅速收敛了情绪,垂下眼睛,低声道:“大帅,朝廷……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胡说!”

戚继光松开他的手臂,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大声道:

“朝堂之事,你不懂。张阁老已经故去,皇上要清算,总要有人担责。我戚继光受阁老知遇之恩,为他担些干系,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亓官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大帅,您为朝廷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疤!如今因为张阁老死了,因为您是张阁老的人,就要把您一脚踢开,连一个兵都不许带——这也是应当的?”

“亓官!”

戚继光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住口!”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大堂里轰然作响。那是他在战场上号令千军的声音,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声音,是让蒙古骑兵止步不前的声音。

亓官玉被这一声吼震得身体微微一颤,但他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直视着戚继光的眼睛。

四目相对。

戚继光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亓官玉的眼睛。这双眼睛他看了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忠诚、勇敢、单纯,像一条养了十年的忠犬的眼睛。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里面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烧带来的迷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沧桑?不,不仅仅是沧桑。那是一种超越了这双眼睛主人应有阅历的东西,是他不熟悉的东西。

戚继光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亓官,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丝威严。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个装了圣旨的木匣,放在掌心,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他望着大堂外面的沥沥细雨,慢慢的说道:

“我戚继光十六岁继承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到今天,整整四十二年。这四十二年间,我打过仗,练过兵,修过城,造过炮。我见过倭寇屠村之后满地的人头和剖开的孕妇肚子,也见过蒙古骑兵在长城外面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张居正,不是为了朝廷,甚至不是为了皇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但又下定决心。

“…是为了这大明江山,为了这江山底下的百姓。”

亓官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突然觉得,历史书也许写错了,这些忠臣并不是愚忠。

“如今朝廷要我走,我就走。朝廷不许我带兵,我就不带。我戚继光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造反?”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苦涩?是嘲讽?还是某种超越了个人的豁达?

“我若造反,这三十年的名声,就全毁了。我一手创建的军队,就会成为叛军,被朝廷剿灭。我曾经保护过的百姓,就会因为我而再次陷入战火。亓官,你说——我戚继光,能这么做吗?”

亓官玉沉默了很久,他多少明白了戚继光的心思。

可是,对于这个破烂朝廷,他并没有多少好感。

“大帅!”他终于开口了。

“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

“可是您走了以后呢?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呢?亲兵营三百二十七个兄弟,蓟镇跟过来的老底子,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干的?您被革职了,他们怎么办?裁撤之后,他们没有军籍,没有粮饷,没有安家费。大多数人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回到地方上,要么沦为盗匪,要么被仇家找上门来——大帅,您想过这些吗?”

戚继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亓官的话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最软的那块地方。

亓官玉继续说道:“大帅,我知道您不会造反。我也不是来劝您造反的。我只是——”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戚继光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你先回去休息。这些事情,等我走了以后,再说!”戚继光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亓官玉直起腰来,摇了摇头。

“大帅,我不需要休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病人。

“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您走后,那些被裁撤的兄弟,我能不能带走?”

戚继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亓官玉,目光中有惊讶,有陌生,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

“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亓官玉直起身来,与戚继光对视。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戚继光看不懂的东西。

“岭南。就留在岭南。哪里也不去!”

戚继光皱起眉头道:“岭南瘴疠之地,穷山恶水,你带一群被裁撤的老兵留在岭南做什么?”

亓官玉没有出声。

他不能说真话。他总不能说“我要在这里建化工厂、炼钢炉、兵工厂,然后用现代炸药炸出一片天下来”。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

“大帅,我只是不想让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流落街头、死于非命。岭南虽偏,但总归是大明的土地。只要肯出力,总有一口饭吃。”

戚继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并不是很相信亓官玉的话。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亓官,你变了!”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亓官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几天高烧,烧得你说胡话,我让人去看了你几次。军医说你几次都像是要断气了。”

戚继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不过,话锋一转道:

“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虽然虚弱,却比从前更加……沉了。”

“沉”这个字用得很奇怪。不是“沉稳”,不是“深沉”,就是简简单单一个“沉”字——像是一个人往身上绑了铁块,沉甸甸地坠下去。

亓官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继光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