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糖,二十口锅同时操作,一共用掉了五百斤粗糖,产出约三百五十斤白砂糖。
损耗率三成,比亓官玉预期的2二成五略高。原因是过滤环节的损失,过滤网太简陋了。滤饼中残留的糖浆无法完全回收。但即便如此,三百五十斤白砂糖按照广州城的市价每斤一钱银子计算,价值三十五两银子。
而投入的成本:五百斤粗糖十三两银子,骨炭材料折合一两,柴火、人工、损耗折合二两,总计十六两。
净利润十九两。
一炉糖,净利润十九两。
这只是第一次试验,操作还很不熟练。如果流程优化、损耗降低、规模扩大,利润率还能再提高至少五成。
亓官玉把账算给六位哨长听的时候,竹棚里安静了整整十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赵大河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凳子。
“十九两!”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一炉糖就赚十九两?!亓官,不,掌柜的!照这么干,一年二百两还真不是吹牛!”
“坐下!”亓官玉瞪了他一眼说。
赵大河老老实实坐下了。但他的屁股像是坐在了钉子上,不停地扭来扭去,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周世杰在纸上飞速地算着:“五百斤粗糖出三百五十斤白糖,一斤白糖一钱银子,就是三十五两。成本十六两,净利十九两。如果一天出一炉,一个月就是五百七十两。三百二十七个人分,每人每月……”
“等等。”亓官玉打断了他。
“一天一炉?你想累死我?”亓官玉苦笑着说。
周世杰愣了一下,露出了难得的笑。
“现在是试验阶段,流程还不成熟,人力还没培训到位。”亓官玉说道。
“而且我们只有二十口锅,一口锅一次处理二十五斤粗糖,一个完整周期至少要四个时辰。如果连续生产,一天最多出两炉,但需要轮班倒,对体力和管理的要求极高。先按一天一炉算,等流程理顺了再考虑增产。”
周世杰点头,把账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少有的热切。
“掌柜的,我有一个提议。”
“说。”
“第一批白糖,让我带去广州卖。”
亓官玉看着他道:“你想怎么卖?”
周世杰显然已经想过了。他放下炭笔,双手撑在桌上,声音缓缓的,沉稳有力。
“不零卖,不摆摊,不跟小商小贩打交道。我们直接找广州城最大的糖商,十三行的‘裕丰行’。他们做的是大宗买卖,从福建、广东收糖,运到北方和南洋去卖。他们见过最好的糖,福建的‘雪糖’、台湾的‘洋糖’、交趾的‘白砂糖’。但我们的糖,比那些都好。”
他拿起一小撮白糖,放在掌心,让阳光照在上面。
“掌柜的,你看这颜色。不是淡黄,不是米白,是雪白。我周世杰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白的糖。福建雪糖跟它比,像是黄泥巴见了白面粉。只要裕丰行的掌柜不瞎,他就一定会买。而且……”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而且他会出高价。”
亓官玉看着周世杰,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这个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哨长,骨子里是个天生的商人。冷静、精明、敢于冒险,而且——对人性有准确的判断。
“好。”亓官玉答应了。
“你挑几个机灵的弟兄,带一百斤白糖,明天一早去广州。”
“一百斤?”
周世杰微微皱眉道:“是不是太多了?万一卖不掉——”
“卖不掉就送!送给裕丰行的掌柜,让他试用。但我觉得,用不着送。”亓官玉没有一丝犹豫。
周世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亓官玉面前开心的笑,他心里面已经对这个前亲兵队长佩服的五体投地。
“掌柜的,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让我穿你的官袍去。”
亓官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又看了看周世杰。
“我哪有官袍?”
“你有。你当亲兵队长的时候,大帅赏过你一件青绸直裰,你从来没穿过。我知道你放在箱底。”
亓官玉沉默了一瞬。那件青绸直裰是戚继光三年前赏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当个念想。
“拿去穿。”他说。
接着,又心疼地补充一句:“但别弄坏了。”
四月十四,天还没亮,周世杰带着五个人出发了。
五个人里,马如龙负责带路和打点。他是广东人,对广州城熟门熟路。另外四个都是亲兵营里长相最周正、口齿最伶俐的。。卖东西不光靠货好,还得看人。
一群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退伍兵往人家店里一站,别说做生意了,能把掌柜的吓出尿来。
亓官玉特意交代:“到了广州,不要提我们是戚家军的人。就说我们是番禺的糖商,姓亓——亓官记。”
“为什么?戚总兵的名号在广东好用得很。”马如龙不解。
“就是因为好用,才不能用。”亓官玉说。
“大帅已经被罢职了,我们再用他的名号做生意,会给他惹麻烦。而且,我们不是要一辈子靠大帅的名号吃饭。我们要靠自己的本事。”
马如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六个人驾着一艘小船,沿着洛溪河进入珠江,顺流北上。清晨的江面上雾气弥漫,远处的白云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周世杰站在船头,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脚蹬一双黑面布靴。
他本来就生得面目清秀,这么一打扮,活脱脱一个年轻有为的商人,任谁也看不出他半个月前还在戚继光帐下当哨长。
他的怀里揣着一包白糖——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再裹上一块白绢,扎得严严实实。另外九十九斤白糖装在几个干净的陶罐里,封了口,用稻草垫着,放在船舱里。
小船在广州城西的怀远驿码头靠岸。怀远驿是明朝专门接待外国贡使和商人的地方,永乐年间最为繁盛,如今虽不如前,但仍是广州城对外贸易的中心。
码头上停满了各种船只——从澳门来的葡萄牙商船、从马尼拉来的西班牙大帆船、从日本来的朱印船、从南洋来的各式帆船,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周世杰站在码头上,高昂起头。江风带着咸腥味和异国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年前,他还在蓟镇的长城上守边。蒙古人的骑兵在墙外游弋,箭矢像蝗虫一样飞来。他的职责是拉弓射箭,把敌人挡在国门之外。
而现在,他穿着绸缎袍子,怀里揣着一包白糖,站在广州城的码头上,准备去做一笔买卖。
人生真是奇妙,也充满了辛酸和无奈。
“周哨长——不,周掌柜,…”
马如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裕丰行在怀远驿东面,过了靖海门就是。走路两刻钟。”
“走。”
六个人挑着陶罐,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了裕丰行门前。
裕丰行是广州城最大的糖商之一,门面阔气,三间大开间,朱漆大门,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裕丰糖行”,落款是嘉靖年间一位致仕的尚书。
门前停着几辆马车,伙计们正在装卸货物,一片忙碌景象。
周世杰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账房先生,戴着瓜皮帽,架着一副铜腿眼镜,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客官,买糖还是卖糖?”账房先生头都没抬。
“卖糖。”
“什么糖?哪里产的?多少?”
“白砂糖。番禺产的。一百斤。”
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着周世杰,绸缎直裰,气度不凡,不像是个小商贩。但番禺产的白砂糖?番禺的糖寮他清楚得很,出的全是黑糖,连像样的黄糖都少,更别说白砂糖了。
“番禺产的白砂糖?”账房先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客官,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你看过货再说。”
周世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打开。
油纸揭开,白绢展开。
雪白的砂糖暴露在空气中,在从门口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晶莹
的光点。
账房先生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顾不上扶,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弯下来,几乎把脸贴到了那包糖上。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这是什么糖?”他的声音在发抖。
“白砂糖。亓官记的白砂糖。”
账房先生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颤抖着,捏了一小撮糖,放在掌心里。他凑近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大约过了两息,他猛地睁开眼睛,转身冲着后院的方向大喊:
“掌柜的!掌柜的!你快来!”
裕丰行的掌柜姓伍,名秉鉴,字瑞堂,今年五十六岁。他是广东糖业界的老前辈,做了三十多年的糖生意,从海南到福建,从交趾到吕宋,没有他没见过的糖。
他走进前厅的时候,还在用毛巾擦手——刚才在后院吃早饭,一碗及第粥才喝了一半就被账房先生叫了出来,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但当他看到柜台上那包糖的时候,毛巾从手里掉了。
他没有像账房先生那样失态。他只是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包糖平齐,然后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我能尝尝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请便。”周世杰说。
伍秉鉴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放入口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双做了三十年生意的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咽下那口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出乎周世杰意料的问题。
“你认识戚继光吗?”
周世杰的心猛跳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
“伍掌柜何出此言?”
伍秉鉴指了指周世杰的站姿。不是腰杆挺直,商人也挺直腰杆。是那种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的姿态。这不是商人站柜台的方式,这是士兵站岗的方式。
“你站得像一根标枪。”伍秉鉴说。
“我在广州见过太多人了。商人、官员、读书人、和尚、道士、番鬼——没见过谁像你这么站的。只有戚继光的兵,才这么站。”
周世杰沉默了。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伍秉鉴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眼睛比鹰还毒。
“伍掌柜好眼力。我是戚总兵标下亲兵营的哨长。戚总兵被罢职后,我们办了脱籍,现在在番禺洛溪浦落脚,做点小生意。”周世杰说。
伍秉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包白糖上。
“这糖,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