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三年,十月祁十。
亓官玉从桂阳回来了。
去的时候,带了林泗和四个老兵。从洛溪浦出发,逆江西上,经肇庆,过梧州,入湘江,走了整整十天才到桂阳。路不好走,山多水急,有一段路连船都走不了,要靠脚走。
但值得。
桂阳的铁矿,比顾宪成说的还要好。矿石品位高,含铁量在五成以上,杂质少,炼出来的铁韧性好,适合锻打工具和兵器。当地已经有几座小矿场,都是民间开采,规模不大,技术落后,用的是土法炼铁,一个小高炉一天出不了几百斤铁,品质还不稳定。
亓官玉在桂阳待了三天,看了两座矿场,跟矿主喝了三顿酒。矿主们听说他是从广州来的商人,对铁矿石感兴趣,眼睛都亮了。他们愁的不是没矿,是没销路。桂阳的铁运到广州,运费比铁本身还贵,不划算。
亓官玉没有急着谈生意。他只是看了看,问了问,心里有了底,然后就回来了。
但回来的路上,他在肇庆停了一天。
因为顾宪成。
顾宪成到桂阳赴任的路上,接到了朝廷的新任命——改任肇庆知府。肇庆是两广总督府的所在地,地位比桂阳重要得多。从七品判官直升四品知府,这不是贬官,这是升官。
亓官玉不懂明朝的官制,但他知道,顾宪成这个人在朝中是有根基的,被贬只是暂时的,起复是早晚的事。
肇庆知府。两广总督府所在地。
亓官玉在肇庆码头下船的时候,顾宪成已经派人在那里等着了。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亓”字,在码头上的人堆里格外显眼。
“亓掌柜,知府大人在府衙等您。”
肇庆府衙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飘香。顾宪成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坐在签押房里批公文,看到亓官玉进来,放下笔,站起来,笑着说了一句让亓官玉印象深刻的话。
“亓官掌柜,你来得正好。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他从案头拿起一卷舆图,铺在桌上。
舆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城镇、道路,一一标注分明。顾宪成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肇庆府下辖一厅、一州、十县。其中有一个县,叫云浮。”
亓官玉低头看去。云浮在肇庆西南,西江从县城北面流过,水运便利。
“云浮有什么?”
“硫铁矿。”顾宪成的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去年新勘出的大矿,储量惊人。朝廷还没有正式开采,但已经有商人闻风而动了。”
亓官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硫铁矿。
不是铁矿,是硫铁矿。硫铁矿可以焙烧得到二氧化硫,二氧化硫可以制硫酸。硫酸是现代化学工业的基石——有了硫酸,就能制盐酸、硝酸、纯碱、烧碱、化肥、炸药。
他做味精用的硫酸,是用硫磺和硝石在铅室里反应得到的,成本高,产量低,只能小批量生产。如果有了一座硫铁矿,他就能大规模制硫酸。有了大规模硫酸,他的整个化工体系就能从“小作坊”升级为“大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