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亓官玉马不停蹄地跑了十几家。
客户那边,六家签约的都走了。黄祥发的蚝油坊、另外四家酱园,每家都坐了坐,喝了茶,聊了聊,听了听他们的难处和需求。每家都追加了订单,每家都对亓官记感激不尽。
那些没签约的、还在观望的,也顺路拜访了几家,送了礼,留了话——“亓官记的大门,随时敞开。”
官员那边,能走的都走了。番禺县丞刘世昌、广州府经历司的几个官员、肇庆府的几个同僚——顾宪成不在肇庆,他回老家过年了。亓官玉没有见到他,但让人送了一份礼去他的老家无锡。
正月十六,亓官玉回到了金利。
高炉继续开炉,赵大河带着人初三就赶回金利。铁水一炉一炉地出,铁锭一块一块地堆,仓库里已经堆了上万斤好铁。
亓官玉站在高炉前,看着那些铁锭,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云浮的硫铁矿。
陈家在争。
他必须抢在陈家之前拿到开采批文。但批文在朝廷手里,他够不着。顾宪成虽然在帮他,但顾宪成只是个知府,上面还有总督、巡抚、六部、内阁。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层都要时间,每层都要银子,每层都可能被陈家截住。
亓官玉蹲下来,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
铁很重。
但比铁更重的,是他肩膀上的担子。
正月二十,肇庆。
亓官玉在金利待了三天,处理完高炉的事,又坐船去了肇庆。他想找顾宪成谈谈云浮矿的事。
他估摸着顾宪成应该已经从老家回来了。
船在金利码头靠岸,亓官玉刚走上码头,就看到林泗从远处跑来。
林泗的脸色很难看。
亓官玉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他急急问道。
林泗跑到他面前,喘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掌柜的,两广总督府刚接到朝廷的行人……”
“行人?”
“朝廷派来的使者。带着圣旨。”
亓官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眼睛。
“亓官记私采矿山,着抄家入狱。钦此。”
亓官玉的手微微一颤,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看着林泗。林泗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流露出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在战场上看到敌人从侧翼包抄过来时的冷静。
亓官玉熟悉他的眼神,知道他马上就要动手了。
“圣旨已经到总督府了?”
“到了。顾大人派人来报的信。他说……,说,让掌柜的快走。”
亓官玉心头一震,随即冷静下来。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不走。”他坚决的说。
林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掌柜的……”
“亓官记五百多号人,走得了吗?金利的高炉、洛溪浦的作坊、广州城的客户——走得了吗?”亓官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翀等的就是这一天。我走了,亓官记就散了。亓官记散了,他就赢了。”
“可圣旨上说抄家入狱……”
“圣旨上说的是‘亓官记私采矿山’。亓官记私采了吗?”亓官玉看着林泗,目光沉静而坚定。
“云浮的矿,我们没有私采。买的都是当地百姓偷偷挖的,我们没有动一锹一镐。这是第一。第二,亓官记的根在洛溪浦,不在云浮。洛溪浦的地是官地,我们有地契,有租约,有刘世昌的手印。私占官地?不成立。”
林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第三,……”亓官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
“这道圣旨,是真的吗?”
林泗愣住了。
“掌柜的,你是说……”
“行人是谁?从哪个衙门来的?圣旨的用印对不对?这些,我们都没有看到。只看到顾大人送来的一张纸条。”亓官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是二十一世纪穿越者,见过的魑魅魍魉太多了。
“陈家能在广州府递匿名状子,就不能在朝廷搞一道假圣旨?”
林泗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掌柜的,你是说,这是假的?”
“我不知道。”但我要去弄清楚。”亓官玉说。
他转过身,看着肇庆的方向。冬日的西江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的丘陵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林哨长,你去告诉赵大河,高炉不要停。该干什么干什么。”
“掌柜的,你要去哪?”
“去总督府。”亓官玉迈步走上码头,步伐坚定而沉稳。
“我要亲眼看看那道圣旨。”
正月二十,午后。
两广总督府在肇庆城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威风凛凛。门前站着四个戴盔披甲的卫兵,手持长枪,目光带着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