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去的路(1 / 2)

接下来的半个月,亓官玉每天都在海上度过。

天亮出海,天黑回港。打鱼,收网,搬鱼,交鱼。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水,但他没有抱怨。他把每一网下去的位置、水深、水流、风向都记在脑子里,像一个工程师在做现场勘查。

他发现了一件事。

清澜卫所附近的渔场,鱼的种类很多,但个头不大。原因很简单——渔网太粗了。网眼大,小鱼跑掉了,大鱼不够多。如果换细网,能捕到更多的小鱼,但小鱼不值钱,而且马把总不让用细网——他要的是大鱼,大鱼能卖高价。

亓官玉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换网,是换捕法。

他用船上废弃的旧渔网,拆了重新编,编成一种新的网具。不是拖网,是围网。围网不是在水里拖着走,而是先撒下去把鱼群围住,再从底部收拢,像一口倒扣的锅。这种网法不需要大船,不需要深水,只要找准鱼群的位置,一网下去就能打很多。

赵老六看了他编的网,眼睛亮了。

“这是谁教你的?”

亓官玉想了想,答道:

“在戚家军的水师里学的。”

赵老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戚家军,这个名字在岭南的水师里,有着特殊的重量。

他没有再问。

第一次试网,是在清澜角附近的一片浅海。

亓官玉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网绳,眼睛盯着海面。他看准了一群正在觅食的小鱼——小鱼在,大鱼一定在附近。他在等。等大鱼群出现。

一刻钟后,海面上出现了一片暗影。是大鱼群,乌鲳,每条两三斤重,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亓官玉撒网了。

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花,落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然后他迅速收网,绳索在手里飞快地滑动,赵老六在后面拼命摇橹,让船保持方向。

一刻钟后,网收上来了。

船舱里堆满了鱼。乌鲳、马鲛、石斑…,大大小小,几十条,至少两百斤。

赵老六看着那一舱鱼,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亓官玉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在黑暗中忽然看到光时的、近乎于疯狂的希望。

“亓官,这网法,能教我吗?”赵老六的声音有些发抖。

亓官玉点了点头。

“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鱼打多了,马把总要收‘孝敬’。交多少,是你的事。但多出来的鱼——我要分三成。”

赵老六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三成。成交。”

四月十五,清澜卫所。

亓官玉在卫所里待了半个多月,已经把这里的人摸得差不多了。

马国梁,把总,五十多岁,贪财,胆小,嗜赌。他的钱大部分输在了琼州府城的赌坊里,欠了一屁股债。他不管卫所的死活,只管自己能不能弄到银子。

刘大,马国梁的狗腿子,三十来岁,黑瘦,眼睛小,但很亮。他是卫所里最不好对付的人——不贪财,不好色,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打人。他打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赵老六,充军的老兵,四十多岁,已经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他是福建人,原来是个渔民,因为跟人打架伤了人命,被发配到琼崖。他是亓官玉在卫所里唯一能说话的人。

其他几个充军的犯人,各有各的来历——有偷东西的,有欠债的,有杀人的,有被冤枉的。

他们都已经在清澜卫所待了好几年,对生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每天出海,打鱼,交鱼,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群被遗弃在荒岛上的野狗。

亓官玉没有急着跟他们套近乎。他每天出海,打鱼,教赵老六围网的技术,然后把多出来的鱼卖给卫所里的其他士兵,一文钱一斤,比琼州府城的市价便宜一半。士兵们买得开心,亓官玉赚得开心。虽然不多,但够他改善一下伙食。

半个月下来,他在卫所里站稳了脚跟。

不是因为他的鱼,是因为他的拳头。

来的第五天,有个老兵想抢他的鱼。那人姓王,叫王虎,是卫所里的一个老兵油子,身高体壮,满脸横肉,在清澜卫所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他看到亓官玉每次出海都能打很多鱼,眼红了,带着两个人来抢。

亓官玉没有跟他废话。

王虎一拳打过来,亓官玉侧身闪过,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肘砸在他的肘关节上——“咔嚓”一声,王虎的胳膊断了。然后他一脚踹在王虎的膝盖上,王虎跪了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另外两个人愣住了。亓官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那两个人转身就跑。

王虎躺在地上,抱着胳膊,杀猪一样地嚎。

亓官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鱼,是我的。你的胳膊,也是我的。想要回去,拿十斤鱼来换。”

王虎没有来换胳膊。他找了卫所的医官接上了骨头,但胳膊再也没能伸直。从那以后,他看到亓官玉就绕道走。

卫所里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亓官玉。不是好奇,是敬畏。在这个地方,拳头比道理管用。

四月二十,夜里。

亓官玉坐在三号棚外面的沙滩上,看着海。月亮很大,将海面照得像一块银色的绸缎。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舔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赵老六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椰子。椰子上砍了一个口子,插着一根竹管。

“喝。”

亓官玉接过椰子,吸了一口。椰汁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赵大哥,你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有没有想过离开?”亓官玉看似随意的问道。

赵老六低头闷不作声。他在亓官玉旁边坐下来,也捧着一个椰子,但没有喝。

“离开?去哪?”

“回家。福建。”

赵老六苦笑了一下。

“回不去了。我是发配充军的,没有朝廷的赦令,离开卫所就是逃兵。逃兵被抓到,斩。”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机会离开,你走不走?”

赵老六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被海风吹了十二年的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亓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看着海,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月光,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像一条路。

“赵大哥,你知道戚继光吗?”

赵老六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知道。”

“我是他的亲兵队长。”

赵老六手里的椰子差点掉下去。

“你…,你是戚家军的人?”

“是!戚大帅被罢职后,我带着三百多个被裁撤的亲兵,在番禺洛溪浦开了糖坊和酒坊。半年之内,做到了月入千两。”亓官玉说道。

赵老六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你怎么——”

“得罪了人。”亓官玉的语气平淡,笑一笑。

“广州有个陈家,背后是司礼监的张诚。他们告我私采矿山、图谋不轨。朝廷把我发配到琼崖,充军,终身劳役。”

赵老六大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永恒的、单调的声响。

“亓官,你想让我做什么?”

亓官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