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二月下旬。山东,登州府。蓬莱。
亓官玉在登州府城租的那间小屋住了不到半个月,便打听到了戚继光的确切住处。戚家不在城里,在城东南的戚家村,离府城不过十来里路。他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里藏着刀,揣了几张银票和那包从南京带来的药材,沿着官道一路摸黑走过去。
去戚家不能让人知道。戚继光是被朝廷罢职回乡的,虽然没有削籍,但“张党”的帽子还扣在头上。朝中有人盯着,地方上有人盯着,就连戚家村的邻里乡亲也未必都是善意的。
亓官玉在戚家村外转了一圈,等到夜深了,才从后墙翻进去。
戚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张着手。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里有人咳嗽。那咳嗽声沉闷而绵长,一下一下的,好像是把肺里的东西都咳出来了。
亓官玉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咳嗽声,脚步钉在了原地——他在蓟镇听过戚继光的声音,在长城上,在操场上,在点将台上,那声音像铜钟,像炸雷,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不是这样的。
他的眼睛酸了,心里面有点堵。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妇人端着一盏油灯走出来。五十来岁,鬓发斑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她是戚继光的妻子王氏。亓官玉在戚家军的时候没见过她,但听戚继光提过,老夫老妻,聚少离多,他在北方守边,她在老家持家。
“谁?”王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亓官玉走上前,单膝跪下,轻声说:“夫人,我是亓官玉。大帅的亲兵队长。”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油灯往旁边一放,伸手把他拉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你来了。大帅念叨你,念叨了好几个月了。去年你寄来的五百两银子,收到了。房子修好了,伙食也好了。大帅说,亓官在琼崖受苦了,还惦记着家里……”
她的眼眶红了。亓官玉站在灯光里哑着嗓子问:“大帅呢?”
王氏转过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照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戚继光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蓝布被子。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连一根黑丝都没有了。脸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没有一点血色。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窝深陷,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颤动。
一个老人,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亓官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在蓟镇一直跟着这个人。那时候戚继光五十出头,穿着铁甲站在敌台上,斗篷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指着一望无际的塞外平原。
精神抖擞地对身后的将领说:“在这里筑一座敌台,在那里再筑一座。敌台之间用城墙连接,每百步一座。蒙古人的骑兵就过不来了。”
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灌进了众人的耳朵里。没人敢不服,没人敢不听。那是横扫倭寇、威震北虏的戚继光。那是大明军人的一条脊梁。
“亓官进来了?”
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亓官玉迈步走进去,在床前跪了下来。
“大帅。亓官玉来了。”
戚继光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珠浑浊,瞳孔有些散,目光在亓官玉脸上定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不是高兴得意的笑,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含着一点欣慰的笑。
“瘦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轻轻地掠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