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暗箭(1 / 2)

万历十五年,六月下旬。青州府。

青州推官孙有禄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登州府一个书办托人带来的,写得不长,但每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南北标行东家亓官玉,原系戚继光亲兵队长。发配琼崖,后翻案回籍。现于登州招兵买马,日夕操练,所招之人多为戚家军旧部。其志不小,恐非寻常商贾。”

这是他上个月差人去登州调查亓官玉,登州一个熟人的回信。

孙有禄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他在青州做了三年推官,管刑狱,管治安,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当年在兵部观政的时候,因为一道奏折触怒了张居正,被一脚踢到青州。别人升官他贬官,别人进京他出京,别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他在青州府衙里看卷宗。

张居正死了。孙有禄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托人写信给京城的同年,想调回去,信递上去如石沉大海。他在青州又等了两年,还是没有人想起他。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戚继光。不是戚继光,张居正不会那么嚣张;不是戚继光,张居正不会在军中一手遮天;不是戚继光,他孙有禄不会被贬到青州。他恨张居正,张居正死了;他恨戚继光,戚继光还活着。活着,在蓬莱的老家里躺着,喘着气,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解恨。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差役从门外进来,垂手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把倪元叫来。”

倪元是青州卫的千户。四十出头,黑脸膛,肩宽背厚,站在人前像一堵墙。他在青州卫干了十几年,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兵。但青州卫的兵早就不是兵了——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连刀都锈了。倪元这个千户当得窝囊,上头克扣军饷,下头不服管束,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孙有禄把他叫来的时候,他刚从校场回来,一身臭汗,心里正烦躁。

“倪千户,坐。”孙有禄指了指椅子,语气不冷不热。

倪元坐下来,等着。

孙有禄把那封信递给他。倪元看完,把信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南北标行?登州那个?听说过。亓官玉,戚继光的人。”

“倪千户知道?”孙有禄问道。

倪元心里面苦笑:“岂止知道?老子本来打算冒充响马抢这小子一把,谁知道……”

“知道。青州卫也有人去投他,月银三两,比吃粮当兵强多了。”倪元尴尬一笑答道。

“戚继光练兵有一套,带出来的人也不安分。”他又不阴不阳补充了一句。

孙有禄靠在椅背上,看着倪元。他想说的话不方便直说,但他知道倪元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