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九月中旬。登州。亓官玉又去了戚家村。
这次是白天去的，但走的是后门。他带了两大包药材——辽东的老山参、长白山的鹿茸、云南的三七、四川的川乌，都是托药材商从各地搜罗来的，花了二百多两银子。王氏把他领进正房的时候，戚继光正靠在床上，半闭着眼睛。窗外的枣树叶子开始发黄了，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
“大帅。”亓官玉在床前跪下来。
戚继光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绷在骨头上。
他看了亓官玉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又带东西了？”
“带了些药材。辽东的老山参，补气的。”
戚继光摇了摇头道:“补什么气。补了也是白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亓官玉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信是海瑞写的——是马如龙上次从南京带回来的。海瑞在信里问了戚继光的病情，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老人之间话不多。
戚继光看完了信，把信放在枕边，沉默了片刻道：“海瑞还在南京？”
“还在。”
“他比我大十几岁，还能当官。我不行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枣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看了一会儿，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亓官玉身上。
“登州的事，我听说了。标行，招人，官府查你。”
亓官玉低下了头。
“不用瞒我。我虽然躺在这里，耳朵没聋。”戚继光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
“你回山东才半年，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人怕了。”
“大帅，我——”
“怕的不是你。”戚继光打断了他。
“是他们自己心虚。张居正死了，他们怕我回去，怕戚家军的旧部回去。你招一百个人，他们觉得你要造反；你铸一门炮，他们觉得你要攻城。他们不是怕你，是怕戚继光这三个字。”
亓官玉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这次来，是不是要走了？”戚继光忽然问。
亓官玉抬起头，对上那双浑浊的、几乎散尽光芒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知道。
“大帅，登州府那边，案子虽然压下去了，但济南府还在盯着。山东巡抚张汝璧是张诚的人，早晚要动手。标行一百多号人，刀枪齐全，天天操练——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戚继光闭上了眼睛，许久，轻轻地吐出来几个字。
“海路。你走海路。”
“是。”亓官玉一惊，大帅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大帅还会劝他逆来顺受，等待着老天开眼。
戚继光又沉默了，再睁开眼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登州卫的时候，有几个旧部在威海卫。你去找他们，让他们帮你弄船。”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名字，亓官玉一一记在心里。
从戚继光屋里出来，亓官玉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王氏送他到后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了一句：“你自己保重。大帅这边，不用惦记。”
亓官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氏还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药材，灰白的头发在秋风里飘着。他转过身走了。
从戚家村回来，亓官玉把戚兴叫到账房，关上门。
“我们在登州可能待不久了。”亓官玉认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