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它途(1 / 2)

二月初二,令浅从清澜卫所到了金利。他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腋下夹着棋盘,脸色比在清澜的时候好了很多,但眼神还是一样沉。

亓官玉在账房里见了他,桌上摊着一张海图。

令浅坐下来,先看了看海图,又看了看亓官玉,等了片刻,自己先开口道:“掌柜的,赵哨长说你要问我交趾的事。”

亓官玉点了点头。令浅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清澜往南,经过琼州海峡,沿着安南海岸线一直划到交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棋盘上落子,一步一思。

“交趾现在叫安南,分南北两朝。北边是莫朝,南边是黎朝。莫朝控制着升龙,也就是以前的交趾城。黎朝控制着清化、义安一带。两朝打了几十年了,谁也灭不了谁。莫朝占了朝廷的名义,黎朝占了人心。两边都需要兵器、火药、粮食。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

亓官玉没有说话,看着令浅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

莫朝控制升龙,黎朝控制清化。两地都在海边,都有港口,都能停船。从清澜出发,顺风的话几天就能到。

令浅又说:“交趾的粮食一年三熟,米价只有广东的一半。矿产也多——铜、锡、铅、锌,什么都有。交趾人打仗不行,但做生意在行。升龙城里,福建、广东的商号到处都是。亓官记要是去交趾开分号,没人会拦。”

亓官玉想了很久才开口道:“交趾那边,朝廷管不管?”

令浅摇头道:“朝廷管不了。安南是藩属国,不是大明的国土。朝廷在安南没有官府,没有驻军。大明的商人在安南做生意,只要不惹事,朝廷不会过问。出了事,朝廷也管不着。”

亓官玉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叩击。令浅的话说完了,把棋盘打开,摆在桌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亓官玉看着他在棋盘上落子,黑子攻,白子守,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直到令浅落下最后一子,把棋盘推过来让他看。

亓官玉低头一看——黑子大胜,白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令浅没有看棋盘,看着亓官玉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掌柜的,广东是棋盘,交趾也是棋盘。但在这两个棋盘上下棋,规则不一样。”

亓官玉没有接话。令浅把棋盘收了,夹在腋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令浅。”亓官玉叫住了他。

令浅停下来。

“交趾的米价,你帮我打听一下。还有铜价、锡价。不要打草惊蛇。”

令浅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二月初五,广州城里的搜查还没有结束。

陈安这几天瘦了一大圈,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陈翀失踪快半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家在北京的大少爷回信了,说已经在兵部、刑部、都察院都托了人,让广东这边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安拿着那封信,手在抖。大少爷不知道广东的局势,他的那些门路在京城也许有用,在广东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把信锁进柜子里,叫来一个心腹,压低声音问:“亓官记那边,有什么动静?”

心腹摇一摇头道:“洛溪浦的糖坊照常开工,金利的铁厂照常出铁。顾宪成在肇庆盯着,咱们的人插不进去。周世杰那边也找不到把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陈安低头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亓官玉还在广州的时候,陈家动用官面、黑道、商战,都没能奈何他。现在亓官玉被逼得流落海上,他手里的人反而更多了。

吴筠的老巢被端了,陈家的主人被绑了,可他们连亓官玉的影子都没摸到。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不是怕亓官玉杀回来,是怕陈家真的斗不过这个人。

“继续盯着。”陈安说。

“盯哪里?”

陈安想了很久才道:“盯金利。亓官玉在万山群岛待不住,一定会回金利。金利是他的命根子,铁厂、炮场都在那里。他离不开金利。”

心腹退了下去。

二月初八,肇庆府衙。顾宪成在签押房里看了一整天的公文,天黑了才放下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踱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几株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到了。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亓官玉在金利关着陈翀,这件事不会瞒太久。陈家的人在找,官府的人在找,张诚的人也在找。万一哪天消息走漏了,亓官玉就是绑架勒索、私设公堂、囚禁良民。数罪并罚,谁也保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