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江边(1 / 2)

亓官玉一个人坐在西江边。天已经黑透了。四月初的夜风还有些凉,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铁厂炉火的余温。

他把顾宪成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兵部行文已到”、“着即停业”、“速作打算”。他把信凑到油灯前,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纸灰落在地上,被夜风卷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听得出那是周世杰的脚步,不紧不慢,像他的为人一样稳。周世杰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挨着他坐了下来。

“掌柜的,弟兄们都在等你的消息。”周世杰的声音很低,他没有说弟兄们在等什么消息——大家都知道。

亓官玉看着江面,黑黢黢的看不见水,只能听见江水哗哗地流。远处的码头上还亮着几盏灯笼,光晕晕在水面上拉成一条条颤动的金线,像有人在江面上写下了什么,又被水波抹去了。

“周哨长,你说,大帅在蓟镇的时候,蒙古人来了几次?”

周世杰愣了一下。

亓官玉不等他回答,自己数了起来:“万历元年一次,万历三年两次,万历六年一次,万历九年三次。每次大帅都挡回去了。朝廷给他的兵不够,粮不够,饷不够,他用自己的法子练兵、筑台、造车。蒙古人进不来。”

他顿了顿,又道:“大帅守的不是朝廷,是长城里面的百姓。”

周世杰沉默了片刻,问道:“掌柜的,你的意思呢?”

亓官玉没有回答,躺了下来。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从东北一直延伸到西南。

他在想戚继光最后说的那句话——“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亓官玉那孩子,是个好样的。告诉他,不要难过。戚家军的兵,不当孬种。”

金利铁厂,账房里灯火通明。赵大河、胡晨、陈仲、杨齐、刘勇、令浅、戚兴全到了,周世杰也从广州赶了过来,连沈铁、孙铁柱都从炮场来了。

亓官玉还没有到,所有人都在等。赵大河蹲在门槛上,手里的刀出鞘又入鞘,刃口在油灯下一明一暗。

“兵部的行文到了,铁厂要停。”赵大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掌柜的还没发话,但咱们心里都清楚。铁厂停了,亓官记就完了。”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与其等朝廷来封,不如咱们先动手。”

陈仲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阴沉沉的:“动手?往哪动手?金利是肇庆府的地面,顾宪成的地盘。你动了手,顾宪成第一个饶不了你。”

赵大河把刀插回鞘里,沉声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陈仲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齐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终于忍不住了:“要我说,咱们干脆反了。亓官记几百号弟兄,炮有几十门,船有十几条。占了万山群岛,占了清澜卫所,海南岛上谁能挡住咱们?”

胡晨摇了摇头,说海南岛上卫所兵虽烂,但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一旦朝廷调兵围剿,靠海吃饭,粮草、火药、淡水从哪里来?杨齐不说话了。

账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能想到的路都想到了,每一条路都不通。

就在这时候,亓官玉推门进来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走到主位上坐下来,扫了一圈众人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铁厂停了,亓官记就完了。朝廷不讲理,与其等死不如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你们能想,我也能想。但你们想过没有?反了之后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舆图是周世杰从广州弄来的,画着大明十三省。

他指着北方——长城外面是蒙古人,辽东是建州女真,海上是日本人。

他的手指从辽东移到蓟镇,从蓟镇移到宣府、大同,从大同移到山西、陕西。每一处都在冒烟,每一处都在打仗。

“蒙古人,鞑靼、瓦剌,年年入寇。去年在甘肃抢了十几个堡子,杀了上千人。西域人,叶尔羌、吐鲁番,在哈密一带跟官军拉锯。后金人……”

亓官玉的手指在辽东重重地点了一下,大声说:“建州女真出了一个努尔哈赤。这人正在统一女真各部。等他统一了,下一个打的就是大明。日本人更不用说了。丰臣秀吉已经平定了日本,早晚要打朝鲜。朝鲜一丢,大明就门户大开。”

亓官玉转过身来看着账房里的人,沉声问道:“如果我们反了,朝廷要从哪里调兵?从蓟镇?从辽东?从甘肃?蒙古人、后金人、西域人正等着官军调走。我们一造反,就是给蒙古人、后金人、日本人开了门。”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亓官玉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他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