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火种(1 / 2)

万历十六年,五月二十六。广东,番禺,洛溪浦。周世杰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洛溪浦的码头上,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寨墙拆了,墙砖被撬走,码头的石条被掀翻,灶台区几十口铁锅被砸碎,锅片散了一地。仓库的门歪倒着,屋顶的瓦被人揭了,梁柱露在暮色里,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桂花树还在,但树干被火燎过,半边焦黑,枝头却还挂着几片嫩绿的新叶。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热火朝天。几百号人在这里熬糖、酿酒、装瓶、装箱,船来船往,日夜不停。广州城的商人们排着队来订货,梁氏酱园的特级酱油卖断了货,连澳门佛朗机人都托人来问——亓官记的白糖什么时候到货?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周世杰蹲下来,在灶台区的废墟里捡起一块碎锅片,上面还残留着糖浆烧焦后的黑色痕迹。他把锅片放进怀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洛溪浦,转身走了。

金利的废墟比洛溪浦更彻底。高炉被推倒了,耐火砖散了一地,炉底的残渣露在外面,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大尸体。炮场的棚子被拆了,模具被砸了,连铁砧都被抬走了。码头上堆着来不及运走的木料和石料,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赵大河蹲在高炉废墟前,手里攥着一块从炉膛里捡出来的碎砖,砖上还残留着铁水的痕迹。

林泗站在他旁边,抽着旱烟。赵大河把碎砖扔进江里。高炉是他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炮场是他一锹土一锹土平出来的。如今全毁了。

“林哨长!”

赵大河站起来,强忍着难过问道:“船装好了没有?”

林泗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答道:“装好了。十二门钢炮,八千斤火药,三百把钢刀,五万斤铁料。弟兄们都在码头等着。”

赵大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高炉废墟。

五月二十八,金利码头,最后一批人上了船。赵大河站在船头,身后是一千多号人。三百多戚家军的老弟兄,从洛溪浦、金利撤出来的;一百多登州镖师,陈仲带着;一百二十多个清澜卫老兵,胡晨带着;六百多新招的兵,在金利练了半年多,炮打得准,刀练得利,第一回上战场就端了吴筠的老巢。这些人如今都站在甲板上、船舱里、码头边,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船开了。

六月初八,安南,白藤江口。

船队驶入白藤江已经走了两天了。江水浑浊,两岸的水稻田一望无际,秧苗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不少,绿油油的铺到天边。远处有几个农夫在水田里弯腰除草,头也不抬。

亓官玉站在船头,看着这片土地。江水很宽,两岸地势平坦,从江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码头是天然的,水深足够停泊千石大船。从这里往南,顺潮半个时辰入海;往北,逆水三十里到升龙城。亓官玉看中了这个地方。

令浅从船舱里出来,腋下夹着棋盘,走到亓官玉旁边。

“掌柜的,林佑安在升龙城里等着。他说白藤江边有一块地,原是莫朝一个将军的,将军去年战死了,地空着。他帮咱们租下来了,年租一百两银子,租期十年。地界从江边到官道,方圆五里,盖工坊、建码头、修营房都够。”

亓官玉看着那片江岸,想了想道:“令浅,你告诉林佑安,这片地不要租,要买。不管多少银子,买下来。租来的地,人家随时能收回去。买下来的地,才是自己的。”

令浅点点头。

船靠岸了。亓官玉从船头跳到沙滩上,脚陷进沙子里,江水从脚踝漫过,凉丝丝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土,土很细,掺着碎贝壳,在指缝间漏下去。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荒地——方圆二里,长满了芦苇和灌木。江风很大,吹得芦苇弯腰低头,像在向他行礼。远处是升龙城的城墙,灰蒙蒙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头趴着的老牛。

亓官玉在这里站了很久,赵大河、林泗、胡晨、陈仲、杨齐、刘勇、令浅、戚兴、戚勇、戚安等站在他身后,一千多号人站在船上、码头上、沙滩上,等着他发令。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不是金利,不是洛溪浦,不是大明的国土。这里没有官府来封我们的铁厂,没有太监来下我们的禁令,没有陈家来抢我们的生意。”

他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道:“从今天起,亓官记在安南。”

赵大河把钢刀拔出来,刀尖指向天空。

“亓官记在安南——”一千多人齐声高喊,声浪在江面上炸开,惊起了远处的白鹭。翅膀扑棱棱的,像千百面鼓在同时敲响。

六月初十,升龙城,林佑安的宅子里摆了一桌酒席。林佑安做东,请了几个在升龙做买卖的大明商人作陪。

亓官玉带着令浅和戚兴赴宴。酒过三巡,林佑安把亓官玉介绍给在座的商人:“这位是亓官记的东家亓官玉。亓官记的白糖,诸位在广州想必都尝过。以后亓官记要在安南落地生根了,各位多多关照。”

在座的商人们纷纷举杯,一片声的“久仰!久仰!”。

亓官玉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客气地说道:“亓官记在安南做买卖,规规矩矩。不抢同行的生意,不压同行的价。亓官记有的东西,各位想卖,只管来找我拿货。亓官记没有的东西,各位若有门路,也请带上我。”

这番话得体,既不像求人,也不像压人。商人们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

亓官玉坐下来,对身旁的一位广州商人问道:“陈掌柜,你在升龙做了几年了?”

那陈姓商人连忙答话,说八年了。亓官玉又问他生意如何,陈姓商人说还行,就是货不好找,从广东运过来成本太高,利润都被运费吃了。

亓官玉听了点点头,说道:“以后亓官记在升龙开厂,白糖、百味鲜、白酒直接在安南生产,成本比从广东运过来低三成。陈掌柜要货,只管来亓官记拿,价格比广东运来的便宜两成。”陈姓商人的眼睛亮了,举起杯来。亓官玉喝了这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