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烽烟(1 / 2)

万历十六年,十月下。北京,紫禁城。

云南前线的奏章是连夜送进京的,马不停蹄跑了二十多天,换了无数次马,送信的信使累倒了两人。

奏章是云南巡抚兼参赞军务的刘世曾写的,厚厚一沓,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战场上蘸着血写的。户部的人先看了一遍,兵部的人又看了一遍,谁也不敢压,当天就递进了司礼监。

张诚坐在值房里,把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手指微微发抖,面色白得像纸。

奏章上写着:亓官记的钢炮威力绝伦,射程五百步,弹着点准,炮管不炸膛。三炮轰塌了缅军的木栅,五炮轰开了景迈城的城门。

官军借此破城,斩首数百级。如果朝廷能拨付二百门这样的钢炮,前线将领保证一年之内扫平缅甸全境。

写到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臣等恳请朝廷,速速设法。此乃荡平缅虏之机,千载难逢。若错失良机,恐缅甸势大难制,西南将无宁日。”

张诚把奏章合上。

亓官记的钢炮……亓官玉的钢炮。那个被他从广东赶走、被山东巡抚通缉的亓官玉。如今人在安南,炮却在云南前线替大明打仗。

他把奏章放在桌上,手缩进袖子里。奏章他压不住,刘世曾是封疆大吏,他的奏章直通御前。

当夜,万历皇帝在乾清宫看了这份奏章。他看着刘世曾写的“二百门”、“一年扫平”、“千载难逢”这些字眼,面色阴晴不定。

刘世曾不会胡说,在前线打了五年,他不会用脑袋开玩笑。

亓官记的炮是真的好用。

张居正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戚继光也死了。他恨张居正,但对戚继光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只是因为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朝廷要清算张党,戚继光就不能留。如今戚继光已经死了,他的兵还在替大明打仗。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起戚继光最后一次上疏请辞时的样子,想起蓟镇十六年的边功,想起那些敌台和车营。……

有些事他当时不做不行,现在想起来有些对不住那个人。他把奏章放在桌上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早朝,兵部尚书把刘世曾的奏章当廷宣读。朝堂上炸了锅。

大臣们议论纷纷。亓官记的钢炮,就是那个被海捕文书通缉的亓官玉的钢炮。一个在逃的罪犯铸的炮,比大明火器局铸的炮还好。

火器局的头儿站了出来,说臣等已尽力,但钢炮铸造工艺复杂,铁模预热、钢水浇铸、膛线刮削,火器局无人掌握此等技术。

大臣们又议论开了:火器局铸不出来,亓官记的炮又这么好,前线急需,如何是好?

户部的人站出来说军费已经超支了,哪还有银子买炮?兵部的人说没有炮就打不赢,打不赢就要增兵,增兵花的银子更多。

吵了半天,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是高攀龙——兵部的一个给事中。他朗声道:“亓官玉一案,本来就是冤案。海瑞海大人已经上奏过,三法司也查过,私采矿山、聚众扰民皆属不实。他是被奸商诬陷、被地方官迫害,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今他身在安南,心向大明,献炮助战,报效国家。朝廷应当顺天应人,赦免其罪,召其回国,委以重任。如此,既可得钢炮,又可安天下之心,还可震慑宵小。”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张诚站在御座旁边脸色铁青,想开口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

亓官玉的炮在前线打了胜仗,这是事实。火器局铸不出来,这也是事实。当此国家用人之际,如果他还跳出来阻挠,满朝文武会如何看他?

皇帝坐在御座上沉默着。许久,他开口了:“此事容朕再想想。退朝。”

散了朝,张诚回到司礼监的值房,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亓官玉不能回来。亓官玉回来,他的那些事就藏不住了。陈家与吴筠的往来账目、亓官玉手中的证据、白云山上那些被杀的护卫——哪一件翻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但亓官玉不回来,前线要炮,火器局铸不出来,朝廷怎么办?难道从安南买?安南是藩属国,大明朝廷向安南的一个商人买炮,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张诚想了很久,决定把祸水引向亓官玉本人。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广州——让张忠在广东散布消息,说亓官玉在安南招兵买马,勾结安南国主,图谋不轨。只要把水搅浑,朝廷一时半会儿就做不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