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后膛(1 / 2)

万历十七年,五月初。安南,白藤江。

铜料堆满了仓库。从升龙城买来的,从黎朝那边偷偷运来的,还有从澳门佛朗机人手里换来的。

铜锭码得像一座小山,黄澄澄的,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梁恒蹲在铜料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铜锭翻来覆去地看。他铸了半辈子炮,铁炮铸过,钢炮也铸过,从没用铜铸过炮。

铜贵,一门炮的铜料够铸三门铁炮,不值当。但亓官玉要的是后膛炮——炮管是钢的,炮闩是铜的。铜软,有韧性,在高温高压下不会跟钢粘在一起。

亓官玉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炮尾那个楔形炮闩说:“炮闩不是铁的,是铜的。”

梁恒搞不懂了,这超出了他的过往认知。连忙问:“为什么?”

亓官玉笑着说:“铁和钢在高温下会咬死,铜不会。装炮弹的时候,炮闩拉开,炮弹从后面塞进去,炮闩推上,拧紧。从后面装弹,不用把炮推到炮口装填,快得多,安全得多。”

梁恒皱着眉头把图纸看了几遍,抱着铜锭走了。

梁恒在炮场上干了半个月。铜闩铸了废,废了铸。铜水浇进模子里,冷出来有气孔,不行;温度不够,铜水没填满模腔,也不行。

第五次,他把铜水烧到白热,浇进预热的铁模里,浇得快,填得满,冷出来没有气孔。

炮闩加工也费功夫。铜闩上的螺纹要跟炮尾的螺纹严丝合缝,差一丝都不行。水力机床派上了用场,镗杆带着刀具慢慢走,一圈一圈地刮。刮了三天,螺纹刮好了。

炮闩推进炮尾,拧紧,严丝合缝。

开花弹也改了。以前的前装开花弹用的是铸铁弹体,黑火药加引线,落地爆炸。后膛炮的开花弹不能再用引线了,炮弹从后面装进去,炮闩一关,引线没处点。

亓官玉在弹体上装了一个铜制的引信,击针在炮弹出膛的一瞬间撞到引信,引信点燃弹体内的雷汞和黑火药。炮弹飞到目标上空,炸了。弹片四散飞溅,比前装开花弹的杀伤半径大一倍。

五月初八,亓官玉把试炮的地点选在了白藤江入海口的一片荒滩上。方圆几里没有人烟,不怕伤着人。

后膛炮架在炮位上,炮管比前装炮长一尺,炮尾那个铜闩在阳光下黄澄澄的,格外扎眼。

赵大河、胡晨、陈仲、杨齐、刘勇、令浅、戚兴全到了,梁恒带着徒弟们也来了。五百多个弟兄站在远处,黑压压的一片。

靶子设在八百步外。不是木靶,是一堵墙。墙是前几天垒的,一丈高,两丈长,三尺厚,石头和黄泥砌的,比寨墙还结实。

亓官玉站在炮位旁边,看着那堵墙,喊了一声“放”。

赵大河亲自装弹,开花弹从炮尾塞进去,炮闩推上拧紧。火绳一拉,击针撞到引信,“轰——”

不是前装炮那种闷响,是炸雷,是山崩。火光从炮口喷出,大地在脚下颤抖,不少人捂住了耳朵。炮弹拖着尖啸飞向靶墙,八百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了。

炮弹撞在墙的正中央,炸了。

不是实心弹那种“砰”的一声巨响,是“轰隆”一声闷雷。碎石飞上半空,烟尘腾起像一朵巨大的蘑菇,地面猛地一震,连炮位这边都能感觉到。

硝烟散去,靶墙不见了,只剩下半截残垣,碎石散了一地,像被一只巨掌拍碎的积木。墙后面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几丈宽的大坑,坑底冒着青烟。

赵大河的嘴巴又大大张开合不上了。令浅手里的棋盘掉在地上。梁恒蹲在炮位旁边,手按在地上,感受着大地的余震。五百多个弟兄鸦雀无声,全都愣在原地。

良久,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亓官记,威武!亓官记,威武!

亓官玉站在硝烟里,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一团火。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弟兄们,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弟兄们!有此利器,天下何处不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