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六月下。北京,紫禁城。
申时行在文渊阁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折子,有兵部的、有蓟镇的、有山东巡抚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戚家军的旧部,散落各处,不稳。
亓官玉在安南的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万一这些旧部再被亓官玉拉过去,更麻烦。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戚金可堪大用。戚继光子嗣,着兵部酌议录用。”
戚金接到兵部的行文时,正在蓟镇的营房里擦拭盔甲。他三十七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高高的,和戚继光有几分相似。他是戚继光的侄子,从小跟着伯父在军中长大,耳濡目染戚家军的练兵之法。
兵部的行文措辞简略,但意思很明确:戚金升任蓟镇副总兵,统领戚家军在蓟镇旧部。
戚继光的几个儿子,戚祚国、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各授官职,纳入军中。
戚金把行文看了三遍,放在桌上,沉思了很久。伯父被罢职回乡,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含恨而终。如今朝廷用得上戚家军了,才想起戚家的人。
他把行文收好,叫来亲兵,备马,去登州。
戚继光的几个儿子,这些年过得很不如意。长子戚祚国在登州卫当指挥佥事,五品官,不上不下,管着几百个老弱残兵,军饷拖欠了大半年,士兵跑了一大半。
三子戚昌国在京城的锦衣卫挂了个虚职,领一份干饷,没有实权。
四子戚报国、五子戚兴国也都是类似的境遇,父荫得来的官职,到哪都不受待见。
戚金把兵部的行文给他们看了。戚祚国看完,很久未出声。
“二哥,朝廷这是要用咱们了?”
“不是用咱们,是用戚家军这三个字。”戚金把行文收起来,目光沉得像一潭水。
“亓官玉在安南闹得太大了。朝廷怕伯父的旧部被他拉过去,所以先把咱们拢住。咱们在朝廷手里,那些旧部就不会跟着亓官玉跑。”
戚祚国低着头,没有说话。戚昌国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声音闷闷的:“就算是笼络,也比现在强。在京城吃闲饭,脸都丢尽了。去蓟镇,好歹是带兵。”
戚金看了他一眼。戚昌国年轻气盛,不知道蓟镇的深浅。他不想泼冷水,但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蓟镇的兵不好带。北方的将领看不起我们这支南方军队,排挤、歧视,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伯父在的时候,尚且压不住他们,何况我们。”
屋里安静了下来。戚祚国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二哥,家父在蓟镇守了十六年,把鞑子挡在长城外面。他们凭什么看不起?”
戚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江南的碧空万里不一样。北方的天永远是这种颜色,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
七月,戚金带着戚祚国、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到了蓟镇。
蓟镇总兵叫王保,北直隶人,行伍出身,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
他四十多岁,身量高大,声如洪钟。见了戚金,拱了拱手,不冷不热道:“戚副总兵,久仰。戚家军的名头,本将早年在蓟镇就听说了。戚少保当年在这里练的兵,确实能打。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戚金没有说话。王保的语气客气,但话里话外是一个意思——戚继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戚家军的旧部分散在蓟镇各处,有的在营房里蹲着,有的在城墙上站着,有的被调去修边墙、挖壕沟。军饷拖欠了大半年,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兵器锈迹斑斑,战马瘦得皮包骨。
戚金带着几个兄弟在营房里走了一圈,心沉到了谷底。
戚祚国蹲在一个营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几个躺在地上的老兵。他们的眼神空洞,懒洋洋地问:“找谁?”
戚祚国看着他们,大声说:“我是戚继光的儿子。”
老兵猛地坐了起来,盯着戚祚国的脸看了半天,颤巍巍地问了一句“大帅的儿子?”
话未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戚祚国蹲在营房门口,陪着那几个老兵坐了很久。
北方的将领们嘴上不说,心里看不起这支南方军队。
在他们眼里,南兵个子矮,力气小,怕冷,怕苦,在北方站不住脚。戚继光在的时候,南兵的待遇比北兵高,军饷比北兵多,兵器比北兵好,北方的将领们敢怒不敢言。戚继光一走,这笔账就该算了。
蓟镇的军饷发放,南兵总是最后一个拿到钱,有时候等几个月都拿不到。
军粮分配,南兵分到的总是陈米、糙米,好米好面都给了北兵。
兵器更换,新刀新枪先紧着北兵,南兵用北兵淘汰下来的旧货。
训练的时候,北兵占着校场最好的地段,南兵被赶到边角的烂泥地里练。
戚金去找王保,着急他问“王总兵。军饷什么时候能发?弟兄们都几个月没见到银子了。
王保冷冷的一笑说:“上面的银子还没拨下来,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