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城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亓官玉下令修整道路,从城门口到王殿,从王殿到安海公府,从安海公府到军营,但凡宰相车驾经过之处,坑填平了,垃圾清走了,歪歪斜斜的竹棚用新竹篾加固了,连墙根下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城里的百姓开始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听说升龙城的宰相要来,才恍然大悟——原来亓家军也要面子,亓将军也要体面。有人撇嘴,有人点头,有人说应该的应该的,宰相来了,不能让升龙城的人看笑话。
亓官玉让令浅起草了一份接待章程。从迎接仪式到宴席菜品,从营房安排到回赠礼物,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令浅在章程末尾加了一句:军民人等,沿街列队,勿喧哗,勿拥挤,违者罚。
亓官玉看了,把“勿喧哗”划掉,改成“欢呼要热烈”。
他不想让宰相觉得亓官记的人不热情,也不想让宰相觉得亓官记的人太热情。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戚兴拿着一把小小的彩旗走进来,问道:“东家要不要让人排练一下?”
亓官玉笑一笑说:“不用,又不是唱戏。”
顿了一下,又说:“通知赵大河,把火帽枪手的队列再练一练,宰相来了要看,就让他看看亓官记的兵是什么样子。”
宰相胡方的船队在红河码头靠岸时,已经是二月初了。
文宇从长安府一路陪着下来,两个人的船一前一后,在宽阔的河面上划开两道长长的水痕。胡方站在船头,须发皆白,官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文宇站在他旁边,晒得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文将军,你在长安府跟亓将军共事多日,你觉得此人如何?”胡方侧过头问。
文宇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不好说。”
胡方来了兴趣,追问道:“不好说什么?”
文宇看着远处的清化城,回答得很慢:“他说他只想做买卖,可他做的事,哪一件是做买卖的人该做的?”
胡方神色一变,没有再问。
码头上一片靛蓝色的海洋。火帽枪手沿码头两侧列队,枪管朝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亓官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这是亓官记最好的一身行头,周世杰从广州送来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他身后站着赵大河、胡晨、沈铁、孙铁柱、令浅、杨齐、刘勇、戚兴。
船稳稳的靠岸了。
胡方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很稳,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走到亓官玉面前,拱手,大笑道:“恭喜亓将军旗开得胜,大展神威,平定黎朝。”
亓官玉还礼,神色恭谨答道:“宰相大人过奖了,此乃众将士用力,莫国主大力支持,才有此胜!”
“亓将军,国主命老夫前来慰劳将士。将军辛苦。”胡方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亓官玉说:“宰相辛苦,将士们不辛苦,为国主效力是分内之事。”
说完侧身,伸手道:“宰相请!”
胡方上了岸,文宇跟在后面。亓官玉和他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文宇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火帽枪手齐刷刷地转向,枪托顿地,一声闷响。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吼声——“欢迎宰相!”
胡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朝那些士兵挥了挥手。他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支军队的精气神,他没见过。
亓官玉把胡方和文宇安排在军营里——不是普通的营房,是亓官玉专门让人腾出来的几间木屋,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被褥是新棉花的,桌上摆着一套玻璃茶具。
胡方看着那套玻璃茶具,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笑一笑说:“亓将军这玻璃是好东西,升龙城卖几百两银子一套,还买不到。”
亓官玉也笑了笑,说道:“宰相大人喜欢,走的时候带几套回去。”
胡方连连摆手说:“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亓官玉连忙说:“这些小玩意儿是送国主的,宰相大人代为转呈。”
胡方一笑,不再推辞了。
第二天,亓官玉在校场上安排了检阅。一万多士兵在校场上列阵,火帽枪手、长矛手、刀盾兵、炮兵,一队一队地走过阅兵台。脚步整齐,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旌旗招展,刀光耀眼。
胡方站在阅兵台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眼前走过。他注意到那些士兵的衣服虽然是靛蓝色的,但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还打着补丁;钢刀不是每人一把,有的拿的还是从黎朝缴获的旧刀;火帽枪只有前排的士兵有,后排的还在用长矛。
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担忧——亓官记从金利搬来,在白藤江落脚一年多,就把黎朝灭了。如果让他准备得更久,他的兵、他的刀、他的枪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