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颜色(1 / 2)

松江府,染坊街。黄昏。

何掌柜蹲在染缸边,手伸进缸里搅了搅。靛蓝的染液从指缝间漏下去,带着一股浓浓的发酵气味。

他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晾在竹竿上那一排布。蓝色深浅不一,有的发灰,有的发花,边角处还留着没染匀的白痕。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四十年染坊,祖传的手艺,以前松江府一半的蓝布都是从他的染缸里出去的。可今年,一半以上的匹布都卖不出去了。

隔壁的王掌柜也从染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何掌柜,叹了口气。

何掌柜没说话。他知道王掌柜的日子也不好过,今年他们几家染坊的布都积在库里,卖不掉。

从安南来的布不用染,买来就是鲜亮的颜色。红的像火,蓝的像海,紫的像暮色中的云。水洗不掉色,太阳晒不褪色,一匹布卖一两银子还有人抢着要。

王掌柜喝了一口茶,叹口气道:“何掌柜,你说那安南的布是怎么染的?我偷偷买了两尺回来试,拆了纤维看,染进去了,是从里头透出来的颜色。我们祖传的法子只能染个表面,洗几次就掉。”

何掌柜没有回答,看着自己那双泡了四十年染水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色,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要废了。

苏州府,织造局。傍晚。几个绸缎商人坐在茶楼里,桌上摆着一匹从安南来的红布。布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颜色均匀饱满。一个姓张的商人用手指捻了捻布边,放下,然后说:“这布,比咱们的绸缎还艳。江南的染坊都急了,松江府的何掌柜、杭州府的李掌柜都在商量怎么对付。”

另一个姓刘的商人端起茶杯冷笑道:“对付?怎么对付?人家的布不掉色,价格还便宜。你拿什么对付?”

他接着说:“我倒是进了二百匹,三个月卖光了。”

茶楼里静了一瞬。

张掌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涨红着脸吼道:“姓刘的,你这是吃里扒外!”

刘掌柜把茶杯放下,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吃里扒外?我的银子是外?你的染坊是里?你赚不到钱,凭什么不让我赚?”

两个人越说越僵,手舞足蹈的,几乎要动手。旁边的人拉开,茶楼里一片混乱。

刘掌柜推开茶楼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张掌柜站在原地,气得直喘。他的染坊关了半个月了,织机停了,工人散了,铺子冷得像棺材。而那个姓刘的,靠倒卖安南的布赚得盆满钵满,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赚不到钱。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