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娄山关方向吹下来,带着一股硝烟和焦土的气味,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在反复翻卷。
戚金的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小,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长忽短,像水面上不断改变形状的倒影。
马如龙坐在火堆边,他刚刚赶过来,身上的短褐还没干透,肩头的布面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裤脚上沾着泥浆,已经半干了。
“王保的粮草官昨天又去找王保,说播州周围的粮食都被官府征光了,现在有银子也买不到粮。十几万大军压在山里,后方运粮的路越走越远,沿途的民夫累倒了一批又一批,替换的人手也不够,粮食供应不上,只能先紧着嫡系部队吃。”
马如龙的声音不高,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紧张。
“戚家军的弟兄们——这几天有几顿没吃上热饭了?”马如龙又问道。
戚金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马如龙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叹口气道:“我来的时候路过贵州境内,看到几队运粮的民夫在路边歇脚。他们说各府各县都在摊派民夫,押运的差役跟着也在排队等着领粮,可粮仓里根本没粮,银子发下去也买不到东西。播州这一仗,已经把西南几省的底子都掏空了。再耗下去,不用杨家打,明军自己就先垮了。”
帐中没有人接话,这是事实,大家都清楚。
贵州多山,平原少,巴掌大的地方都种上了庄稼。可产出极少,本地人糊口都难,何况要供应十几万大军。
马如龙看了一眼戚金,又看了一眼戚祚国,声音低了几分道:“这些话我不该说,但不说,你们心里也清楚。王保让你们打娄山关,拿不下,就继续打。打残了你们,再换一茬人接着打。戚家军的弟兄们都是百战之兵,从大帅起兵到现在,全部伤亡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仗多。这些人放在别处,都是哨长、把总的料,可就这样白白地填进去了。你们甘心吗?”
戚金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没有说话,坐在火堆边,盯着跳动的火焰。
他想起伯父在蓟镇的时候说过的话——“戚家军的兵,要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不负国家,不负百姓。”
伯父一生都在教他们怎么当兵,怎么打仗,怎么做人。
可伯父没有教过他——当朝廷不要你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伯父自己也没有答案。他被罢职回家,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大概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戚祚国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低沉沙哑:“马如龙,你说的这些,我们心里都清楚。可我们是戚家军。大帅教我们的,是忠君报国。”
马如龙没有说话。他蹲在火堆边,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拨正,眼睛里有光,一字一句道:“忠君报国,不是把弟兄们填进无底洞里。大帅当年在蓟镇,朝廷克扣军饷,他写信去争,争不来就自己想办法。他从来没把兵当成石头去填沟。戚家军能打,是因为大帅把兵当人看。”
他把手里的柴火放下,声音提高了几分道:“王保呢?他把你们当什么?”
帐中安静了。只有火堆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烧尽。
戚昌国一直蹲在角落没有说话,这时闷闷地说:“粮食不够,饷银欠了大半年,弟兄们已经有两个月没见着铜板了。”
戚报国站在营帐的另一头,一手扶着刀柄,目光落在面前的土墙上,似乎在数那些干裂的缝隙:“那天在娄山关,我看到一个跟了父亲十几年的老兵被抬下来,腿上被碎石砸烂了,他躺在地上说了一句话——‘给大帅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