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的夜,比北方安静得多。码头上只亮着几盏风灯,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洇开成模糊的橘黄色,一只夜鸟从江面上掠过,叫声短促,好像在试探什么边界。
胡晨坐在账房里,面前的油灯已经添了两回油。
郑芝龙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
他已经把在伏见城听到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丰臣秀吉的打算、出兵朝鲜的时机、对郑芝龙提出的运粮运货的要求,以及那位太阁对在北京建立新都城的构想。
胡晨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
“掌柜的以前跟我提过这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他说过,日本那边迟早会有动作。我那时候半信半疑,日本离咱们远,隔着一道海,打过来也不容易。”
他抬起头看着郑芝龙,接着说:“可你跑了一趟伏见城,他说的话就变成了真的。”
郑芝龙放下茶碗,面无表情的说:“丰臣秀吉这个人,说到做到。他既然说要在朝鲜登陆,那就一定会在今年或者明年动手。朝鲜那边有没有防备,我不清楚。但大明这边,恐怕还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胡晨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标满注记的舆图前,目光从清化向北移,经过广州、南京,一直移到辽东半岛东侧那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没有说朝鲜在什么位置,目光却停留在那片海域上。
“你来得对。”
他转过身,赞许的说道:“这事不能耽搁。消息送到周世杰那边,由他转交两广总督,再递到朝廷。越快越好。”
郑芝龙站起来,有点不安说道:“胡将军,我跟你透了底,总得有个说法。往后我在海上怎么走,是继续做我的买卖,还是改个路子,你不能让我空着手回去。”
胡晨看着他问:“你想清楚没有——这份消息到了朝廷手里,郑芝龙这三个字就不再是朝廷卷宗上的海匪头子了。你替大明报了信,朝廷就得认你这个功。你过去那些案底,就算不能一笔勾销,至少不会有人再拿它来追着你打。往后你是做正经营生,还是继续跑海,都在你一念之间。”
郑芝龙没有说话,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脸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天亮之后,胡晨写了一封信,交到信使手里,急急吩咐:“送去广州,亲手交给周世杰。告诉他——日本要动,对马方向已经在屯粮。让他尽快递到总督府,不能拖。”
信使把信贴身藏好,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东疾驰而去。
周世杰在广州接到信时,天已经黑了。
他点起灯看完,把信纸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
他叫来马如龙,神情严峻:“备船,连夜去肇庆府。两广总督那里,我有急事要当面禀报。”
马如龙看着他,没有多问。半个时辰后,一条小船从广州码头出发,沿着珠江逆流而上,消失在夜色中。
两岸的灯火在后撤,前方只有黑沉沉的水面,和远处水天相接处正在微微泛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