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亓官玉的营地没有点灯。只有戚金的帐中漏出一线烛光,照亮了桌面上一幅摊开的地图和几块压角的石头。
亓官玉站在桌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画完后搁下笔,大声命令道:“明天天亮之前,四门钢炮必须到位,炮位和掩体要挖好。迫击炮暂时不动,等叛军炮火暴露之后再前压。”
他抬起手,在地图上前山的位置点了两下,转头命令道:“戚金,你明天带五百人,持盾牌从正面佯攻。不用突进太远,让叛军的火炮和弓箭手都亮出来就行。”
戚金站在桌对面,看着地图上那条弧线的走向,他看过很多地图,但这条线比他见过的那些都要短,像一把刀直接插进要害,没有绕弯。
他抬头看着亓官玉,有点不相信地说道:“正面佯攻之后,钢炮和迫击炮一轮齐射就能打掉叛军的火力点?”
亓官玉说:“能。开花弹不是用来拆墙的,是用来拆人的。他们只要敢开火,炮位和箭垛就会暴露。炮位暴露了,剩下的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戚金收拢了地图,在手里攥了片刻,小心说道:“掌柜的,这座山明军打了半年没打下来。”
亓官玉笑了一下道:“明军打了半年,是因为他们在用明军的法子打。我们有我们的法子。”
戚金没有再问。他走出帐外,沿营地边缘走了半圈,看到那些炮手们正在黑暗中用布包裹炮管,防止搬运时碰撞发出声响。他看了一阵,没有出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帐中。
与此同时,李化龙的帐中还亮着灯。他坐在案后,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地图上那些弯曲的山路照得忽明忽暗。
刘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半凉的茶,轻声说:“亓官玉说一鼓作气拿下海龙囤。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李化龙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一阵地图才开口:“他的炮和我们的炮不一样,他打过仗的地方,和我们也不一样。既然他敢这么说,我不会拦他。真要打下来了,省了朝廷的事;打不下来,我再从旁策应。”
刘綎把茶碗放下,没有评价,只是把地图折好放回桌上。
王保的帐中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掀开帐帘一角,远远看着亓官玉营地方向那些正在黑暗中移动的人影。
那些人影在夜色中像正在搬动什么,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出轮廓高低不一,步伐也时快时慢,但不发出任何声音。他把帐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等天亮,等亓官玉的兵冲上海龙囤之后,在杨家叛军的炮火下栽倒,然后他就可以写一封奏报,把戚家军的旧账一并清算。
天还没亮透,炮手们已经各就各位了。四门钢炮在夜色掩护下被推到前山路边预先挖好的炮位中,炮口朝上,正对着海龙囤的山腰。
炮手在炮位后方堆了沙袋,并在炮管两侧用石块压实。迫击炮仍然留在后方,炮口微微扬起,距离前沿约二百五十步,由几名炮手轮流调整炮口仰角。
亓官玉蹲在钢炮阵地的后方,检查炮架的固定情况,在确认了大致方位之后,他退回到指挥位置,没有再动。
天亮之后,戚金的佯攻开始了。五百名盾牌手以散兵线向山上推进,在坡度逐渐变陡的路面上保持着相近的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