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珠江口的水汽就已经蒸得人后背发黏。
两广总督府的花厅里摆了两碗凉茶,碗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没有被人碰过。吴文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信。
信纸有些皱,边角折痕很深。已经看过三遍了,从第一遍的释然,到第二遍的揣度,再到此刻的沉默。
信是亓官玉的亲笔信。信不长,措辞平实,只说播州战事已了,所部八千人拟借道两广,从广州港返回安南,途经广东期间,不入城、不扰民、不设防,行船一应费用自理,只求各地码头不加阻拦。
师爷站在旁边等着,看着吴文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换了一碗新茶端过来,悄声道:“大人,亓官玉这封信送来的时候,兵部的行文还没有到。按理说,这八千人是奉旨调动的,回程也该由兵部安排调度,不该由亓官玉自己来借道。”
吴文华没有接茶碗,神色不好,皱眉头道:“兵部不会安排。他们不会给这八千人安排回程。朝廷召亓官玉来,是有旨意,有行文。可打完了仗,这件事就像被人合上了一本账册,谁也不提了。亓官玉这八千人,既没有收编为正规军,也没有划入团练。他们没有名分。没有名分的八千兵,在大明的土地上走,就是流寇。”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花厅里踱了两步,又道:“亓官玉自己来递这道信,是在给本督留面子。他若一声不吭直接带兵过境,广东卫所那几个营挡得住他吗?”
他停住脚步,又往回踱了一步,苦笑着说:“他反了吗?没有。他带着他的人都好好地待在安南,替大明挡着缅军,替大明平了播州,连战报上的名字都不要。这样的人,不会搞什么假途灭虢。他若真有那样的心思,压根不需要借道广东。”
师爷没有再说话。吴文华在窗前站了一阵,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在替谁喊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一份手令。墨迹干透后,他叫来一个差役:“送去梧州府、肇庆府、广州府、番禺县、南海县——亓官玉的兵过境时,各码头照常放行,不得阻拦。若有地方汛兵私自扣船,以扰民论处。”
信送出去之后,吴文华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在广东这些年见过的各路人物,有的来投靠,有的来献宝,有的来告状,各有各的算盘。那些算盘,他大体都能拨得响,唯独亓官玉的账,他拨不明白,不邀功,不求名,不讨价还价,就像一个只干活不领工钱的长工。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好衡量。
他打定主意,备了一桌酒席,给亓官玉接风。桌上的菜不多,但都是粤地应季的鲜货——白切鸡、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还有一壶温过的米酒。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也没有隆重的排场。
亓官玉坐下来,接过酒碗,没有推辞,喝了一口。
“亓掌柜!”吴文华也端起酒碗,笑笑说:“朝廷那边,至今没有下文。兵部没有行文,内阁也没有说法。这八千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你心里没有不痛快?”
亓官玉没有放下碗,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借道回安南,天经地义。朝廷忘了也好,不提也罢。我是从哪来的,还回哪去。”
吴文华看着他,想看出他的话是真是假,可他失望了,亓官玉埋头干饭,脸色平静。
许久,吴文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播州之战,李化龙的战报里写得很简略,只说了川军和湖广兵的战果。你的名字,根本没有出现在海龙囤的攻坚战里。你在播州费了那么多心思,为什么一声不吭?”
亓官玉放下酒碗,抬头看一眼,说道:“吴大人,我在安南有地、有人、有船。在大明多几行字的功劳,少几行字,改变不了什么。”
吴文华没有再接话,但心里多少有点酸楚,这个能打仗、善经营、百折不挠的人已经远去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完,又在手里掂了掂碗底残余的温热。他把碗放下来,轻轻地说:“沿途的行文,我已经发下去了。你的人过境时,不会有人拦你。我在广东这么多年,也算送过不少人。你不一样。你经过的这道关口,不在地上,在心里。”
亓官玉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
“谢大人!”这句话真诚无比,他真的很感谢这位大明的封疆大吏。
酒席散后,亓官玉没有久留。他在夜色中朝城外方向走去。
吴文华没有送他,只是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融入西江对岸的灯火之中。那灯火沿着江岸延伸向远处,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长的线,分开了水面上浮动的水光与岸边沉稳的陆岸。
灯火亮处是登船启航的码头,暗处是尚未开始的路程。那道线没有明确地收束于某一点,而是随着江流的方向继续向前铺展,渐渐淡入远处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