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传到达贡的。
斥候从城门外疾步而入,穿过正在加固的街垒和堆满沙袋的街角,在佛塔旁的临时王殿前停下来,喘着粗气,把一封用蜡封口的急报递上去。
莽古里接过信,拆开时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瞬,然后扯开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潦草,用炭笔写成,沿路的水汽已经让纸面微微发皱。他只看了几行,手指停在纸面边缘,过了一会儿才把信纸放下,放在桌案上,目光在纸上停住。
殿中文武官员都看着他。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阿瓦的亓官记陆军已经出发了。五千人,正沿着伊洛瓦底江向达贡方向推进。”
殿中一下子安静,这是预料之中的,但它还是到了。
片刻后,议论声嗡嗡响起,仿佛水渗进沙地一样漫了上来,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人,有人把视线从信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地砖上。
文官队伍中走出一人,在莽古里面前躬身,奏道:“陛下,现在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水师在海上来,陆军在陆上来,两路夹击,达贡没有足够的兵力同时应对两个方向。与其坐等城池被围,不如趁早派人去和亓官玉议和,保留缅王的封号,还能保住缅甸的未来。”
他没有说完,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砖缝边缘,没有再往前挪动。
他的话像石子投入静水,殿中又安静了片刻,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看着自己面前的砖缝,没有说话。
莽古里也没有接话,坐在那里,目光从那位文官身上移开,落在殿门外的光线上,仿佛在寻找什么还没有想好的理由来反驳。
水师统帅貌温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来,开口时声音粗犷,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议和?亓官玉要的是整个缅甸。你和他议和,拿什么议?把曼德勒给他?把伊洛瓦底江给他?还是把缅王的王冠也给他?”
他没有看那位文官,转向莽古里,一抱拳道:“陛下,亓官记的水师正在海上向达贡靠近,但他们还没有抵达。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城,但我们可以先下手。”
他在殿中踱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没有减弱气势。
“这段时间我们在江口征集了上百条渔船,船小,吃水浅,速度快。只要在船上装满硫磺、干柴和油脂,配备死士。趁夜顺风放出去,火船顺西北风而下,撞上亓官记的船队,就点火。他们船大,转向慢,一旦被火船缠上,船帆会先着,船体也会被火焰覆盖。水师一旦失去船队,陆地上的五千人就是孤军。”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武将队列中有几个人微微前倾,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貌温没有等别人回应,上前一步对莽古里说:“只要陛下下令,臣今夜就可以开始准备。三天之内,火船可以全部就绪。”
莽古里没有说话,目光从貌温脸上移开,落在殿门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风从海面方向吹来,吹动殿门边缘的布帘,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准。”
莽古里脸上露出决断。开口道;“火船的事,交给你全权处置。需要什么,直接调用。”
貌温躬身领命,退出了王殿,快步走下台阶,朝港口方向走去。他的靴子在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像一把正在被敲响的鼓。
当天入夜后,港口的动静比白天更大。几十条渔船被拖到岸边,船工们开始往船上搬运干柴和油桶。硫磺被装在陶罐里,用麻绳固定在船舱底部。油脂沿着船板涂抹,用木桶盛着备用,随着船身晃动在桶沿边沿渗出细微的油痕。一艘渔船被作为样船改装完毕,貌温在火光中查看了一遍船艏的引火装置,又摸了摸船舷内侧绑扎硫磺罐的麻绳是否足够牢固,然后退后一步,让人把船推回水中,检查浮力是否平衡。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把油布和衣角吹得翻卷不停。
貌温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看着那些正在江面上列队的船影。火光在船与船之间的水面上跳动,映出一道道细长的黑影,那些被重新加固的船体在浪涌中微微起伏,仿佛一头头正在呼气的巨兽。他站了很久,没有催促进度,也没有减少任何一艘船的编配。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海面,等待着那支还没有出现的船队自行进入这道正在被慢慢收紧的夹缝里。风从西北方向持续吹来,水面的倒影随波晃动,像一排正在被点燃的旧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