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的民乱比广东来得更快。漳州、泉州、月港三地的流民几乎在同一时间涌上了街头,没有统一的号令,也没有串联——只是饿到某个临界点时,人便自发地聚到了一起。
最先出事的是月港。月港在漳州府东南,本是福建最大的民间走私港口,海禁之后商船绝迹,码头上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货棚和几艘搁浅的破船。
流民从广东、江西、浙江南部涌来,聚集在港口周围的空地和废船上。起初还有当地的善堂和庙宇施粥,几天之后粮食告罄,粥棚关了,流民开始自行觅食。
他们挖光了田地里的沙葛和芋头,摘光了果树上未熟的果子,连河道里的螺蛳都捞干净了。
到了第三天,有人开始冲进港口的货栈,把里面残留的货物搬出来。
货栈里有一批从亓官记运来的粮食,是几天前刚靠岸的。那批粮食原本是要按计划分批放给城中各米铺的,但消息传开之后,流民在码头就把粮船围住了。船工来不及卸货,就被推倒在甲板上,一袋袋粮食被扛下船,沿着码头四散而去。
有人扛着粮袋跑了几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上,粮袋被扯破,米撒了一地。地上的人蹲下来把米往怀里搂,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接着往前跑。码头上到处都是碎布袋、散落的米粒和踩烂的鞋子。
漳州的情况比月港稍晚半天,但更激烈。漳州城外的流民先是哄抢了城门口几家米铺,然后转向府衙的粮仓。粮仓有兵丁把守,大门紧闭。
。流民在门外聚了几百人,有人用石头砸门,有人翻墙往里爬。兵丁从墙头往下泼热水,烫伤了几个翻墙的人,但其他的人继续往上爬。
守备官从营房里带了几十个兵丁出来,在粮仓门口排成横队,举着长矛和刀,勉强把人潮挡在外面。但流民没有散,蹲在粮仓周围的巷子里不走。守备官派人向府衙求援,府衙又向省城求援,省城的兵还没到,消息已经传到了泉州。
泉州府衙的反应比漳州快一些,知府在民乱初起时就下令关闭城门,把流民挡在城外。但城门只挡了陆路,水路挡不住。泉州沿海的码头区不在城墙范围之内,流民从城南的溪边摸到码头,把停在岸边的几条粮船扣住。
船上的粮食是亓官记从安南运来的,原本要分发到几个县的赈济点。船主把船撑到河心,流民泅水过去,爬上船舷,把粮袋往水里扔,岸上的人接。河面上漂着米袋和挣扎的人。
有一个粮商站在岸边哭,那是他全部的本钱,没有粮食他就破产了。旁边没人理会他,只顾着往水里捞米袋。
亓官玉在清化收到福建急报时,已是三天后。周世杰把三份急报摊在桌上,每一份都写得极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混乱中仓促落笔。
月港的急报上说,亓官记的粮船被抢了三船,损失粮食近千担。漳州的急报说,粮仓虽然守住了,但城外米铺全被抢空,府衙已经开不了粥棚。泉州的急报说,码头区的几条粮船也被抢了,有几袋米落进了海里,打捞上来的已经泡了水,不能吃了。
亓官玉把三份急报看了一遍,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港口的水面平静如常,几艘货船正在靠岸卸货,远处的工坊烟囱冒着白烟,一切按部就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