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的雪下了七天七夜,城外的官道上积雪没膝,几匹从北面回来的快马陷在雪里,马蹄在冰壳下踩出一串深印,又被新雪盖住。
汗王殿里炭火烧得旺,努尔哈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半年前从朝鲜回来的斥候手稿。纸页边缘已经卷了,墨迹有的地方洇开,有的地方被指甲划出了痕迹。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摩挲,翻到画着伏见城示意图的那一页时停住了。
斥候额尔赫蹲在案前,身上的羊皮袄还没换下来,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化成水印在皮面上。
他正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补画几处细节,画完递上去,禀报道:“主子,这是伏见城天守阁的平面。亓官玉的兵从南面山道摸进来,先控制天守阁外墙,然后架炮轰门。他们的炮是钢的,炮管细长,打的是实心弹,但落点很准。三炮就把正门轰塌了。”
努尔哈赤没接纸,目光仍停在斥候手稿上,皱了皱眉头问:“他们的火帽枪是怎么装的?”
额尔赫愣了一下,迟疑通:“这个……没亲眼见过。但听被抓的日本兵说,那种枪不用火绳,扣一下扳机就响,下雨天也能打。亓官记的火帽枪队排成三排,轮着放,弹丸密得跟下雨一样。日军用火绳枪,放一枪要装半天,还没第二轮就被打散了。”
努尔哈赤把纸页合上,手指在案面上下意识的握紧。
殿中还有代善、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几个旗主,各自坐着,没人先开口。炭盆里的柴烧断了,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砖面上,很快暗下去。
努尔哈赤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校场上火器营操练的枪声——那是新近编的一支小队,用从明国买来的火绳枪在练装填,枪声零零碎碎,像干柴在灶膛里炸裂。
“光靠骑射,……”
努尔哈赤把窗合上,转过身来,神态凝重地说道:“我们打不过火器。伏见战场上,日军有火绳枪,亓官记有火帽枪,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火帽枪赢火绳枪,跟火绳枪赢弓箭是一个道理。”
他走回案后坐下,又问:“额尔赫,你刚才说,亓官玉的炮是钢的?”
额尔赫点头道:“是。炮身发蓝,太阳底下能反光。炮弹打出去,落地还会炸。日本人的城墙在那种炮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莽古尔泰忍不住开口,一脸焦虑地说:“那我们怎么办?去抢亓官记的炮?他们在安南,隔着一整个海。”
皇太极说:“不用抢。亓官记的炮不好买,但澳门的佛朗机炮、明军火器局的火绳枪,都能通过商人买到。只要给银子,什么都能买。”
代善补了一句:“还有工匠。造炮需要铁匠和火药匠,造枪需要木匠和机括匠。我们这边缺这些手艺人。”
努尔哈赤看了他们一眼,从案角拿起一份名单——那是他让人从明国那边收集的工匠名录,上面记着几百个铁匠、火药匠、木匠和机括匠的姓名、籍贯和手艺特长。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自山西,有的来自江南。
他把名单递给皇太极,吩咐道:“招。双倍工钱,带家眷的给地给房。让他们从关内出来,走蒙古草原绕道过来,不要走辽西走廊,那边明军查得紧。”
皇太极接过名单,扫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当天傍晚,几路密使从赫图阿拉出发。第一路走辽西,扮成贩参的商队,在锦州、宁远一带打听铁匠铺和火药作坊;第二路走蒙古草原,经大同、宣府进入山西,在太原和西安一带找匠人;第三路从海上走,渡海到登州,再转陆路去江南,在苏州和松江一带寻访能造火器的能手。
三路密使带的是同一套说辞——辽东有活干,工钱翻倍,分地分房。他们带的银子不多,但带的山参和毛皮在关内值钱,换几顿酒饭和几个引荐人不成问题。